2012年7月17日 星期二

Unlight-過身


『給敬愛的 蕾格烈芙: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替自己取了一個這麼有意思的名字,但我得說它確實不適合你,我不是不清楚你怎麼想的,但我十分的確定,當初我給那具身體的名字並不是那四個字的,不過……』




深藍色長髮的男人執著羽毛筆疾書的動作漸漸的緩慢下來,他垂直的看著金屬桌上的那張泛黃的信紙,停止了動作。他收緊的瞳孔和糾結成一團的眉心都顯示著男人正在苦惱著什麼,數秒鐘之後,羽毛筆的筆尖再次點上了信紙的表面,但他不過只多撇了一行不到便又停下了動作。

雙眸看著紙上那凌亂不堪的字跡,長髮的男人自暴自棄的將信紙揉成一團,然後扔進了垃圾桶之中。他伸出纖長的食指,又從桌上的抽屜內多抽了一張信紙出來,然後又是一陣發呆。



當他再次將筆尖抵上紙張時,已過半刻鐘的時間。




『給敬愛的 蕾格烈芙:

自你過身至今已數年,不知你現在是否安好?

只剩下我一人以及許多不會動的人偶的研究室感覺萬分的寂寥,曾經多妮妲以及雪莉都在這裡,她們會陪我泡茶、陪我聊天,幫助我許多事情,讓我沒有後顧之憂。或許你會問我,那為何將其中一人送走,我只能說那是逼不得已的。

我送走了雪莉是因為她們姐妹的不和,我想我也在書信中與你提起過,雖然你總是沒有回音,這一點使我有點沮喪。

本來以為我們應該還算滿熟的,至少就著理念方面,我想我們是一樣的。』




文字的痕跡停留在此,男人又抽起了他的筆桿,抬頭環顧了四周─乾淨的實驗室,擺放整齊的器材,一排排坐穩以及立正的蒙眼人偶,她們清一色淺褐色的長髮和深藍色的衣衫,男人想著─那些都是失敗的人偶─至少沒有雪莉以及多妮妲那麼的成功。
就像是男人在書信說中提及的,這個實驗室之所以這麼的整齊有條理並不是因為自己是個有潔癖的人,而是因為那兩個如自己女兒般的自動人偶勤奮整理的關係,雖然她們姐妹時常吵架鬥嘴,但也不失為在這實驗室中的一種生活樂趣。




在這一間幾乎都是白色為主的房間內,雙子般的女孩們就是所有色彩的來源。



就算後來送走了一個女孩,長髮的男人也知道自己至少還能夠捧著那束鮮紅的捧花,對他而言,多妮妲幾乎是自己僅剩的財產。雖然要男人再去製造別的人偶或者去創新更好的人偶都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對於雪莉以及多妮妲,他總懷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依照男人的分析以及見解,這應該就像是第一次為人父母那般,喜悅卻又害怕的心情吧。


男人撥了撥藍色的馬尾,並且將髮圈重新解下,試圖讓這次繞得能夠緊些,他的前額散下了幾絲深藍,如一縷縷的銀藍絲線,又像是一池閃著光芒的漣漪,隨著溫吞的風飄動著,當他打理好自己的長髮後,男人的目光在幕聚焦起來,筆尖也再次落到了信紙上頭。




『那個法典─至少我現在是如此稱呼的─我現在依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因為我始終沒有找到,少了一個人偶幫忙的實驗室,已經讓我忙不過來。到了最後,連多妮妲也離去時,我便放棄了尋找法典的下落,我只是一個死板的科學家,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夠做到。

而且,多一個人手總是方便許多,你也如此覺得吧?』




男人的筆尖敲了敲桌面,金屬桌發出隆隆的聲音和震動,好似反映著男人的情緒。當他在寫到這兒的時候,看起來似乎不是這麼的愉快,淺紫色的眼眸被修長的睫毛掩蓋,眼神垂下,跟著男人抿抿雙唇,臉龐流洩出一瞬間的惱怒,卻又馬上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是幻象。


而當男人重新抬頭後,又是那一貫書生般帶點悠閒的臉孔。

他所執的羽毛筆被擱置在半空中,軟軟的羽毛邊緣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輕慢的搖擺著,就像是男人那頭藍色的長髮一般,令人不忍的想伸手去碰觸、去撫摸。流洩在白色實驗袍上的髮絲似如傾盆的湖水,波光粼粼的灑落在衣領邊上,倒印著淺淺的藍,如憂鬱般的擴散著。

男人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微歪著身軀,就像是陷入了思考的窘境,找不到適合的文句好來繼續他這封未完的信件,對於他所要書信的對象,男人其實是很苦惱的─對方並非人類也並非完全的人偶,現在回想起來,那只是一個可笑的交易。

─當初只是因應客人的需求而製作出了一具與之前完全不同模樣的人偶而已─


那個數十餘年前感到很新奇才接下的客人卻成了自己生命中類似汙點的存在,雖然男人心裡面並沒有真的那麼的憤怒,卻有一種淺淺的背叛慢慢的暈開,卻又說不明白到底是怎麼樣個暈開,朝著何處暈開。

到最後,男人知道,那顯然是自己的故作多情。一個人偶對於自己、對於造物主應該有感情這種事情,只是單方面的希冀而已,那些被植入的情感再怎麼樣都不會比真實的人類來得豐富以及多變。

本以為這是種好處,至少這些人偶不會因為感情而無法行動或者有所猶豫,但當背叛的事情次次的降臨在自己身邊時男人才發現,過輕的情感實在太過容易被拋棄,失去情感的人偶變成了一具自以為有判斷力的行屍走肉。

這一點對於男人這個製造者而言是一種恥辱也是一種痛苦。


他想著蕾格烈芙─那個他所書信之人的模樣,卻發現早已忘記,不管是外貌亦或者是聲音。自己所活過的光陰早已不止數十年,如此漫長像無終點的人生,那些什麼第一次的相識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替未來繼續規劃下去而不是混吃等死。


藍色髮絲的男人深呼吸一口氣,他用指尖將幾絲散落的長髮扳至耳後,跟著提起了羽毛筆,他想著,他現在必須準備要把要這封書信結束才行─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傳遞到的訊息,自己卻還是偏執的寫了一大串。




『其實我想,寫了這麼多封你其實也看到不想再看了吧。不知現在的你是否安好,就像是我這般的安好─送走了一個,被奪走了一個,然後不聞不問的一個,這般的滑稽可笑的安好。

但,在那上頭幾乎有求必應的你,一定沒有這種煩惱,若我也能夠在那天空之都上頭,或許我就不必再寫信給你,也不會再繼續在意你的沒有回應,我想我知道,要將天空中的大城支撐起來是多麼的不容易,所以你才沒時間回我的訊息。

而且在那高科技的地方,或許也已經沒有所謂信紙的存在了吧。


與我熟識的你是怎樣的人我十分的清楚,想必你也懂我使用這個詞的意思─自你過身後。


而且我知道,你將繼續尋找著法典,在我無力行動的時候代替我繼續前進著─而已經什麼都沒有的我也只能在這裡祝福著你,期待你不會遭受到同樣的背叛和分離,期待你可以找到那個真實的法典,並且希冀自己有那麼榮幸能夠與你分享。




                                                              謹此   熟識的故人   沃肯
                                                                                                                             3389年 冬』





男人收回了筆,然後低頭看著那張信紙,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檢查著是否有哪裡不妥一般,如此的仔細入微。跟著,他聳了聳肩膀筆尖又貼到了紙張上頭─




『順道一提,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替自己取了一個這麼有意思的名字,但我得說它確實不適合你,我是不清楚你怎麼想的,但我十分的確定,當初我給那具身體的名字並不是那四個字的,不過……也算了。』




男人終於將羽毛筆完全的放到了桌面上,那筆身靜止如真空,柔軟的羽毛纖維也停止了飄動。男人拿起了那張信紙,將之對折再對折之後,收進了一旁的書架之中。他睨了書架一眼,不悅的將外露一大截的信紙塞進去。長髮的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白色大衣,在稍微清理過桌面之後,他邁步似乎是要離開這裡。


穿越過一層層的書架以及書櫃和一堆堆的燒杯玻璃,再繞過那一群無機質無生命的長髮人偶之後,男人踩著皮靴跨過了門檻,這瞬間他纖長的身影立即掩沒在烈日的光芒之中,就像是被吞噬那般,只剩下藍色的長髮依稀能夠辨識,最後也隨著敲擊地面的腳步聲一同被光芒隱默消失─


書櫃上的夾縫露出了一個口,幾張泛黃的信紙從中滑落,沉著實驗室內的空氣,緩緩的飄落,然後重疊在一起,泛黃的紙面鋪滿了黑色的端秀字跡,全都屬名來自於沃肯這個男人─明知道是自己不可能會寄送出去的信紙,卻還是偏執的收集了起來。

最後一張壓上的泛黃信紙夾著幾絲深色的細絲,那是男人的髮絲─就像是文字的裝飾一般,在名字的邊緣加長著邊線─那是個很長的名字、那是個不屬於男人的名字。




─蕾格烈芙。


文字拉長了尾巴,像是一件藝術品,又像是一隻狡猾的狐狸,穿梭在實驗室之中,靜謐無聲。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