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6日 星期一
Unlight-傷痕與痛
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卻又讓覺得正常無比的世界。
明明許多的景物看起來與原本所處的世界都完全不一樣,但卻可以快速且自然的適應所有的不同,不管是那些奇妙的建築或者是些從沒見過的山水光景,一個個都熟悉的恰如呼吸不需再次思考。
本以為這些初映入眼簾以及腦海中的事物已經夠令人新奇的了,但我卻在第一次被分配到戰場上頭之後,才發現這些根本就不算是什麼。
那個人偶的女孩圓潤的眼眸看著我,小小的嘴唇說著要我頂替現在那個被魔物打垮的夥伴到前線去戰鬥。
對於幾乎是在戰鬥中生活的我來說,這種場面是見怪不怪,總會有人犧牲也才會有人存活,但他們的反應冷漠到讓我覺得,那個人偶以及另外一位成員根本不把彼此當作同伴一般,他們只是讓那個被打垮的夥伴靠著樹幹,像是丟棄的垃圾一般,沒有問候沒有擔憂。
一直到我們扛著那人回到了宅邸之後,我才發現他們如此的冷漠是有原因的。
亦或者該說,那並不是冷漠,而是完全不需要去擔心的那種放下,只不過他們都太過面無表情,導致誤會也是無可厚非。
他們之所以會如此安心的原因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中,最無法理解的事情。
這些被召喚出來的死者靈魂,奉獻著自己的身心與忠誠在每一次的戰鬥中,不管是遇到什麼樣的敵人或者是受到怎樣的傷害,他們都不會退縮,本以為那是渴求甦生的強烈意志所驅使的,後來才知道並不完全是這個原因。那是我在第一次戰鬥中所發現的事情。
眼前的魔物並不弱,和牠廝殺好陣子之後,我留下了多處的傷痕,雖然不置於致命,但也夠累人的了。
好不容易終於回到了宅邸,得到人偶的許可後,我頭也不回的直奔自己的房間內;我看他們每個先到這的人出完任務都是這樣做的,也沒人提過就醫或者上藥之類的事情,人生地不熟的我也只能奢求著回到房內好好睡一覺,希望就此忘卻那些隱隱作痛的傷口。
然後,就在我早晨醒來的那時刻,我發現那些傷痕已然不見,彷彿昨日的傷痕都只是假象一般如此的不可思議又無法置信,這使我在鏡子前面瞪大眼睛久久不能自己。
一直到後來才知道,在這個死後的世界,是不會再次死亡的,而那些傷口也只是在當下極大的疼痛,提醒著靈魂們珍惜著這個現有的肉體。但只要在每次任務結束之後,不管是受到怎麼樣的重傷,只要在宅邸休息整夜之後,就能會恢復到最佳的狀態,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那般。
所有的傷痕都會逝去,儘管偶爾留著些許難以忍受的疼痛,但也終將在時間的轉動下慢慢的撫平、抹去。
這在我眼中看來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卻又合理無比。人本應有生有死,但死之後的世界又該如何再死亡一次呢?
簡直就是一個漩渦般的問與答,毫無意義。
倘若一切的傷痕和痛苦都能夠復原的話,那麼為何在這裡的靈魂們卻還是想著要離開這裡呢?
我想著,然後看向了自己的左手─那是一個只剩下不到半截的手臂,橫跨一圈的切面結著一層醜陋的傷疤,那是被同伴所背叛的証明,那是連隊的聖劍才能夠留下的痕跡。那一年,我沒能阻止的對方以刀刃相向於我,這件事情就算我重新復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一切只是徒然─
─那我又為何想要甦生呢?
在這裡僅能夠得到的是一次復活的機會,而不是改變過去的機會,發生過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就像自己死亡的事實一般不可動搖,但我卻又在這裡得到復活的可能。我忽然覺得這就好像是哲學書上頭常常看到的一些狗屁理論似的,使我不忍笑了出來。
在這裡,所有的傷痕能夠完全的復原,在這裡任何的痛苦都會漸漸磨滅,在這裡所有走過的道路都只是一條通往未來重新復活的軌道,在這裡,我們並不是過客而是主人,掌握著自己生與死的主人,卻無法掌握自己內心受創悲傷和痛苦或者難過的主人。
那些活著的記憶還存在著,同伴的死去,連隊的瓦解,摯友的背叛,這些難以口述的疼痛每天都在燒燙著自己的身軀,就像是把剛擊發的槍口猛貼到了胸口上,烙下一圈圈淤黑焦痕,卻又在指尖碰觸的時候,融入身體中,只剩下痛感一陣陣的叫囂著。
在這個世界,不管是怎樣的傷口以及疼痛都會在一夜醒來之後消失不見,所有人都能夠在晨露抬頭的早晨重獲新生,但是,那一些最貼近心頭如槍傷的劇烈疼痛為何無法在這個世界一起復原呢?
「欸─」我大吐一口氣,甩掉那些拖泥帶水的想法。
隨著任務的增加,能取回的記憶也不斷的在增加,或許是因為生前從來沒有碰到類似的狀況,導致現在不知該如何去面對而手足無措,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若有人和我提到死後也會有個世界,而且擁有復活的機會的話,我想我大概會賞他幾個巴掌,跟他說:『別作夢了。』
我現在卻身在夢中。
「欸。」又再度大嘆一口氣,我已經快要無法分辨究竟怎樣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是記憶中那樣子的抑或者是這個世界的。我沒有線索或者事物可以來證明那些碎片也拼湊出來的片段就是我所謂的記憶。
若要利用一個人那麼製造假的回憶也不是不可能,論起理由─多不勝數。
我放棄了思考,想離開側廳,或許回到自己的房內大睡一覺之後,這些充斥腦海的無謂思考也會跟著傷痛煙消雲散。當我這麼想而順便站起身時,有個人的動作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實我發現對方的存在已經很久了,只是我一直沒有去理睬他,等到失去興趣,自然就會離開的吧。
但看來對方顯然跟我想的不一樣。
我轉過頭去,馬上就看見了幾公尺外的人,他似乎也毫不避諱與我的四目相接,熟悉的身姿在我腦海中浮現,在他的身影完全清楚之際。
「羅索─?」
他踩著白色的跟鞋朝我走來。前幾日被喚醒的記憶,正在腦海中構築著眼前這個男人與自己的關係。
連隊的戰士與工程師,一對還算不錯的搭檔─最後和我一起離開連隊的瘋狂工程師。
「你為何一直跟著我呢?」
「有人規定我不能跟著你走嗎?」
聞言,我搖了搖頭:「不,我只是認為你會說我自作多情罷了。」
他拉起了自己的護目鏡─就算在室內也帶著護目鏡的奇怪打扮,就是他個人的獨特風格─他的雙眼只睨了我一瞬間,馬上就看著別的地方,像是我毫無吸引力一般。
「自作多情也沒什麼不好的。」
白色的根鞋敲著地板。
「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這麼多規矩了,死之後難道還要繼續遵守?」
羅索忽然轉向,雙眼直直的凝著著我,像是在看著他燒杯中的實驗品那般。
「別忘了,你可是好不容易才死的,怎不多享受一下呢。而且──」
他拉長語調。
「難道你真認為他們真的會給你那個所謂的復活機會嗎?」
是的,這些事情我都想在,我還記得在死亡盤旋於身邊時我還奮力的掙扎了許久─哪時的我是很不想死去的。但有復活的機會又何嘗不是嘗試呢,就算明知道那有可能只是個騙局,我們卻還是不斷的飛蛾撲火。
「但,你不也很拼命的在執行那個人偶給的任務?」
當我一說完,羅索馬上露出了不屑的眼神,我時常看到他以那種眼神對著他人,對著我倒是不常見。
「別把我跟那些人混為一談,我可是真心的喜歡著那些魔物呢。」他推了推護目鏡。
「在這裡我不用擔心用藥過量致死的問題,也不用擔心會被藥物管理局的人盤查。這裡是個讓我隨心所欲的地方,只要我不傷害到那個小人偶或者其他靈魂那就什麼都不違法。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世界─對於那個活人綁著自己的世界我已經失去興趣了。」
羅索逐漸靠近的深色眼眸中倒印出我的容貌,那個蒼老的、無光的、沒有絲毫生氣的臉龐─那不是我。
─「你樂於用甦生來綑綁自己;我樂於用死亡來解脫自己。」
羅索雙眼變得瘋狂的那一刻,他說著如此迷惑的文字, 無視於我的驚訝和傻愣,他將自己的文字收尾後,便像是厭倦了與我的談話,踩著跟鞋從迅速的從我眼前離去,不再留一個字眼給我,徒留我一臉的驚訝。
此時此刻,忽然理解對方話語的意思時,我無端的忽然生出一股情緒。
─『復活是我確實的願望嗎?』
質疑的我在原地緩緩的坐下,背脊靠著牆版,順著摩擦一邊滑落。
─「如果我能夠在那時候,擋下對方的攻擊那就好了。」
我閉上了雙眼。
我確實是在捆綁著自己,用那些生前的記憶綑綁著自己,而且無法解開。我想,這就是我想要復活的原因吧,就算不能改變過去,也想要解釋點什麼,聽到點什麼。聽見那個男人的理由,聽見他的苦衷。
聽到我們對那一刀所做的解釋─
那一把讓我們都後悔以及疼痛的聖劍─
那是一切改變的開始。
也是一切痛苦的開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