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3日 星期二

Unlight-獸足



幾乎就像是被人從母親溫暖的懷中拉起一般的醒了過來,史普拉多捲曲在絨毛之中,緩緩的張開了雙眼,在陰影的遮蓋下,隱約看得出略微年幼的臉龐上有些許風霜的痕跡,以及那隱沒在纖長睫毛下的黃澄雙眼。那對如琥珀的雙眼中沒有一絲雜質,就像初生之犢一般那樣的澄澈。

史普拉多在精神上未完全清醒時,便慢慢的坐起身來,只著一件單薄背心而露出了一雙淺褐色的手臂,在他的上半身脫離獸毛的鋪蓋後,早晨略寒的風掃過了他的手臂,還未確實溫暖的身軀猛然一抖,整個人像是如觸電一般的急速蹲下縮成一團,然後在這同時他忽然想起來剛才所睡之處是在希爾夫的懷中,而自己這麼大的動作………


史普拉多連忙伸長脖子看著一旁提供他一夜溫暖的灰色大狼,對方淺淺的呼吸著,鼻息暖熱,淺灰色的纖長狼毛在微風中微微顫動像是輕舞。而希爾夫並沒有醒過來的跡象,褐色耳朵的年輕獸人如放下重擔一般的又朝著那殘留著自己方才熟睡體溫的狼毛懷中窩去。


史普拉多小小的顱頭帶者兩只毛絨的耳朵轉來轉去的,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像夜晚一樣迅速的入睡。在每朝太陽即將探頭之際,自己的部族就已經開始忙碌,習慣上史普拉多也覺得自己應該要找點事情來做的才對,但看到希爾夫未醒的模樣卻又不好意思叫醒對方。
畢竟是自己給帕茉以及希爾夫增加困擾的人,史普拉多實在無法多那一點任性,但其實仔細想想,如此依賴他人的模樣似乎跟原本的自己也有些許的差距,他想這究竟是因為來到異世界的不安,還是其實自己已經逐漸被彎曲改變中呢?


─或者兩者都是吧。


年輕的獸人給了自己這樣的解答,太深奧、太深刻的東西他還不懂,對現在的史普拉多而言,只要能夠安下他那顆牽掛不定又擔憂竄動的心也就已經足夠,他感覺自己好像身處沙漠之中,卻不求大都市的收容或者滿是綠意的綠洲,只尋一處有水的深凹就足夠一般如此的卑微。


─但這也沒什麼不好吧。

或許是因為自己年紀尚小的關係,村中的長輩們對自己總多有照顧,也漸而養起了史普拉多這年紀一點點的小小任性。不過現在身楚異地的史普拉多自己知道,現在的他能要求的並不多,光是要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看清楚方位,就讓他小小的腦袋混亂不已。


幸好自己遇到了帕茉以及希爾夫,否則自己可能早就曝屍遍野在一塊他連名字都無法念出的陌生世界。

他想起了希爾夫和自己聊過的話語,這頭如神獸般的巨大灰狼原本也是另一個世界的居民,卻也來到了這個世界已數不清幾十歲月,現在看起來雖然是處之泰然,但他一定也有掙扎著想回去,想回到自己家鄉的一段時期吧?當初的那個異地來的探索者是否還存在於那身毛皮之下呢?若有回到原來世界的那個機會,他是否會願意邁開腳步往前奔進呢?


史普拉多如此想著,但他無法猜透對方的心思,所以這問題也只是擱在心頭,隨著時間和微風逐漸消散。


身旁的希爾夫動了動身子,幾聲鼻息吸引了史普拉多的注意力。他金黃的雙眼看著希爾夫的臉,墊於狼嘴前方的狼爪,那其上的長毛被鼻息吹得微微晃動著,而藏在灰色長毛下的是幾個深色的柔嫩肉墊。幾乎就是直覺反應一般,史普拉多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與人類幾乎無二致,卻擁有著如野獸纖長指甲的雙手─

等到史普拉多發現之際,他小小的掌心已經碰上了希爾夫那深灰色的肉墊,比想像中溫暖且柔軟的肉墊帶著點粗粗的像是舌頭一般的觸感,史普拉多輕柔的來回觸摸著大自然賦予動物們秘密武器,不同於人類或者是獸人後天的衣衫和工具,希爾夫身上所擁有的都是自然界百年演進出來的驕傲。

明明希爾夫的模樣應該要像掠食者般令人感到害怕或者敬畏的,但年輕的獸人卻毫無這種感覺。甚至在睡著的此刻看起來還有幾分的可愛。史普拉多看著自己覆蓋在其上的手心,忽然發現希爾夫的狼爪十分的大,就和他的體型一樣的驚人。

史普拉多忽然停止了碰觸,他望著自己的掌心─自己實在太過渺小─幾乎就是自暴自棄的想法在史普拉多的內心浮起,明明自己就只是個什都還不能做到的小孩子,明明自己就是個被寵慣到大的小孩子,明明自己就還小得連艾茵的肩膀都還無法勾到,卻自負的想要替艾茵、替自己的部族做點什麼事情─……


結果最後得到的下場,他不但失去了艾茵也回不了家,甚至還成了別人的負擔。

史普拉多伸手掩著自己的臉,擋著雙眼,他感覺自己幾乎是哭了出來。


忽然,一個濕暖的觸感抵在他的側臉上,史普拉多嚇了一跳,猛然爬起來然後抹了抹自己的臉。


希爾夫已經不知道在何時清醒過來,用著金色的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史普拉多,充滿智慧的神獸帶著溫和的眼神和年輕的獸人四目相交,眼神之中流露著擔心的情緒卻在史普拉多定神之後之後發現那不是擔憂,而是堅定,就如一顆閃爍的鑽石那般,無可至否的堅定,但希爾夫卻是一個字都沒說,灰色的大狼就只是趴在地板上,瞳孔倒映著晨露閃爍的光輝。


正當史普拉多迷惘著不知道希爾夫真正想傳達的意思時,後者卻撐起了四肢,站穩在陽光灑落的大地之上,神獸強壯卻又漂亮的身形被光投射在地平線上,搖擺的獸毛是風與影子的完美共舞,耳上的裝飾彼此輕觸著,發出細碎的敲響聲,迎接著大地的甦醒。


希爾夫忽然將頭擠到了史普拉多的臉旁邊,略顯高的體溫透過皮膚和獸毛溫暖了因眼淚而轉涼的臉龐。



「你可以相信我們的。」


這瞬間,史普拉多忽然破涕為笑,他輕扣著希爾夫毛絨的頸子,然後一邊替自己沒來由的一陣笑而疑惑著,但他發現自己越是去想就越是想要笑。就好像聽到什麼詭異的或者不可能發生的笑話一般如此的笑著,而眼淚卻也不受控制的氾濫出眼角,聲淚俱下。


史普拉多收緊手臂,靠攏身子,最後他整個人埋在希爾夫蓬鬆的狼毛中,如同找到了依靠似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叮叮噹噹的打響了日出─



希爾夫不再說話,睿智的神獸只是任由年輕的獸人替自己成長的疼痛而哭泣著─


尋找故人的路途尚未開始,年少的旅人卻已在此處踏下了第一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