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令人敬佩的研究精神,不如說是令人厭惡的惡趣味。
戴著防毒面具的男人穿梭在一個只有他自己一人的偌大實驗室,滿滿的試管和燒杯以及一池池的巨大鍋爐就是他的朋友,他可以任自己的喜好加入任何材料等待出乎意料的結果,雖然不是每一次都能夠得到滿心愉悅的實驗成果,但他依然是故我的樂此不疲,甚至在失敗中得到下一次實驗的靈感而放聲大笑著。
但,對於一個近乎是天才的人類來說,研究終究是有極限的。
從他所生長的原始環境來汲取素材對於羅索來說已經是不敷使用,他已經掌握他所能理解的一切知識和所有能夠得手得素材和實驗樣品,那些東西都放置於自己實驗室中唾手可得的地方,就算某些實驗樣品是自己所沒有擁有的,但只要透過自己身份以及地位,要取得那些研究樣本也並非難事。
對於羅索而言,現在就連踏出門做例行性的探查都成了一種多餘且無意義的事情。
─這世界太過簡單,令人食而無味。
持續研究著手頭上一些好像還可以發揮的研究殘渣,並且在每半年的會議中交出自己的研究成果,這種日子羅索幾乎是有一天沒一天的在過,這種毫無進步可言的生活模式和那些老調重彈的研究成果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窺,自己的目標是那些別人所辦不到的事情,羅索也幾乎都在他個人的生涯中完成了。
本來應該是要了無遺憾的大笑且鄙視著所有曾論他為怪人的人,然後過著無後顧之憂的研究是生活或者早早在他最輝煌的時刻抱著滿足死去才對,但羅索總感覺自己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不然何以解釋目的已完成的他繼續存活的理由呢?
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是自己沒有發現、沒有去研究、深探過的東西呢?
還有什麼東西是自己從來沒有去想過的目標呢?
羅索小心翼翼的將一管綠色的試管倒入一只冒著白煙的燒杯時如此想著,當綠色的液體一頭撞進了那團白色煙霧,在兩者接觸的那瞬間,白色的煙霧忽然猛轉為深沉的紫色,並且逐漸失去煙霧的形狀,就像是凝聚而成的黑土一般,開始沿著燒杯的邊緣滾落,在碰到羅索指尖上所套的保護手套時,還發出絲絲的灼燒聲。
對此,帶著防毒面具的男人不以為意。他只是慢條斯里的放下燒杯,替自己換了一雙新的深色手套,而原先那只手套已經開始被侵蝕猛冒著灰煙就像是燃燒了起來,但下一秒就被扔進了合金製成的廢棄物集中箱中。
那金屬箱上畫著一個紅色的環形標記,壓在深色的底座上,強烈的對比讓那幾乎要跳出來的鮮豔紅色看起來格外不舒服。
像是一支針,刺的雙眼發疼。
羅索並不是第一次認為,自己的後半生即將與這些培養皿中被脫水過或者泡於福馬琳的樣品、玻璃製成的燒杯和滴管,以及無數玻片的細胞組織圍繞下渡過。他甚至覺得這樣很好,與其和那些不懂自己獨特眼光的愚昧人們來說,羅索寧願選擇閉關,獨自一人做著自己理想中的研究,哪怕旁人說那是邪魔歪道,自己也不會在意。
能夠踏進他實驗室以及辦公室的人並不多,除了那個略為熟識不會對自己說三道四的健壯軍人米利安之外,就剩下幾個如法爾肯那種曾與自己共事過幾次,還算自己能夠瞧的上眼的同事了。
羅索的世界並不太大,這個除了研究、實驗、解剖、觀察一再重複的世界中,容不下第二個人。
而這個小小的世界現在正陷入了一個連他自己的創造者都有點疑惑的窘境。
若自己真的是在等待,那麼是在等待著什麼?
羅索並不吃什麼命運論那套他認為完全不切實際的鬼東西。靠著科學數據以及一些經驗以及直覺做事的他只相信眼見為憑。而這股幾乎可以說是命運的可笑感覺現在卻在糾纏的自己,在他完成每一次的實驗和報告之後,如黑水般湧上淹沒著羅索,他無法掌握,也不見前方道路。
他喜歡探索著未知,而這種等待比較像是凌遲,是一個毫無研究價值的腦波震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多疑之想。
曾經他覺得那些無可掌握的未知是充滿著魅力令人心生嚮往的,但當自己到了塔之頂端回頭看時,才發現腳下踩過的一切卻都如平整的白紙,毫無起伏,在這個只有人類為主的世界中,當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文字和數字來解釋來定位時,這個世界將不再這麼有趣。
─這個世界太過貧乏,令人食不下嚥。
無聊─
無聊─
真是太無聊了─
若這個世界真有神存在的話,那麼請極端的改變這個世界吧─
內心閃過一瞬的無聊念頭,讓他抓著自己半邊的臉龐,扯出惡狠的眼神。
之於神,羅索更覺那是比命運更荒謬的無稽之談。
就像是無處發洩無處可說一般,羅索扯下臉上的防毒面具以及手套然後走向另一邊的實驗桌,跟著隨手從桌上抓起一管裝著綠色液體的針筒,毫無猶豫的就往自己的頸動脈插入─綠色的液體進入他的血管之中,浮沉著循環在他體內─羅索仰著頭,如狂舞過後般深嘆著一股熱氣,此時他感覺自己終於有那麼一絲放鬆的感覺。
然後同一時刻,巨大的爆炸聲響連帶著震動猛竄入羅索的實驗室中,不像是平常實驗失敗的那般爆炸,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是破壞了乏味無趣日常的象徵,這不尋常的爆炸立刻吸引了羅索的注意力,他的放鬆僅那麼一瞬間,興奮的感覺因為不明的爆炸霎時湧滿全身。
他幾乎是用跑的來到了窗前,雙手撐在窗緣探了出去─身為導都的高階工程師,獨立於二十樓高的實驗室幾乎可以眺望整個地面世界─
那是一個色彩斑斕的漩渦,以反物理法則的姿態聳立在地平線上,是羅索在這個世界不曾見到的東西,在自己搜索腦袋中的相關記憶之前,羅索卻猛然驚覺自己的嘴角已不受控制的高高揚起,透露出自己尚未發覺的愉悅心情。
然後異常的漩渦中忽然開始冒出許多和漩渦本身一樣從未見過的未知生物,那些生物就像是要侵略這邊的世界一般,對於眼見的一切展開了無差別的攻擊。
見到這一幕,羅索的愉悅與不再只是單純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真實的狂笑出聲,眼前的景象彷彿是什麼有趣的幽默影片逗得他一刻也無法合攏雙唇。
─難道真是那什麼可笑的神聽到了自己的心聲嗎?
羅索自嘲的想著,然後朝著窗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這個世界,總算值得細細品味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