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8日 星期日
Unlight-錯置牌面
記憶這種東西並不是能夠隨自己的意志所能控制的,這應該是種淺顯易懂的道理,但實際遇到之後才驚覺這其中的難以接受,曾經以為自己手上的牌所象徵的便是自己的命運,但終究只是些無意義的花樣以及數字組合,現在那些花樣看起來都像是嘲笑著自己那般鮮豔且繽紛。
我張開雙眼的那瞬間,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黑暗無光的世界,尚未清醒的大腦當時還不清楚那代表著什麼意思,只覺四周毫無聲響,彷彿是自己失去了視力以及聽力─這個世界本應不該如此黑暗且寂靜的,我如此的想著。
雙眼還未適應全黑的無光,伸手想要摸清楚週遭有什麼事物時,腳步聲戛然出現,打破了寂靜以及那深不見光的黑暗。
「叫做─梅倫是嗎?」
一個重槌猛然敲響在腦海中,震波肆無忌憚的流竄著,原本空白如洗的腦海中冒出了破碎的文字,那些文字與文字之間則連結著許多無法明辨的畫面,在一剎那之間如猛烈奔馳而過的跑馬燈刷過我的腦海,然後朝著不知名遠方飛逝而去,能殘留下來的,僅僅是些碎片殘渣。
依稀想起了,那兩個字好像是我的名字。
「梅倫?」我如此複誦著,好似這樣子念著自己的名字就會想起更多的事情一般。
叫著我名字的輕柔聲音是來自於一個我必須低頭才能看見的少女,在注意到這一點的同時,我也發現自己已經站直了身軀,而這原本黑暗的空間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亮起了光源。
我張望了四下,卻不見任何一盞燈具,沒有理由的,那光芒就只是散落在這個空間內,所有的事物都因此而染上一層微光,就連那個矮小的少女也不例外。少女有著一張精緻臉孔的臉,大大的雙眼仰視著我,沒有什麼情感的視線,便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瞬間我走了神。
腦海中依稀浮現了迷濛的人影,他們的姿態熟悉得就像是我身邊親密的故人,但不管我怎麼探究卻始終想不起他們到底是誰,究竟這是因為遺漏了某個環節還是因為自己根本不願意想起來所導致的,我也無法下明確的定論,我幾乎就要陷入自己的思緒無線迴轉之際,玻璃般清脆聲音將我拉離。
「走了。」
跟那雙眼睛一樣無情感的聲線悠悠的響起,當我回神定睛一看時,那小小的少女已經背向著我前進了數十步之遠,方才聽來如玻璃的清脆聲響是少女的步伐,而現在聽起來已經是厚實的踏地聲了。而眼前這個少女身為人偶的這件事情,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流入了大腦之中,就像是缺片的記憶,正被亂數的拼裝回去。
理智上聽起來是多麼的詭異,但卻確切的發生在我身上。
─「聖女大人?」
一個新浮現的名詞在我尚未理解其中意思的時候便無視於我的控制,從雙唇之中硬是竄出,我驚訝著這個現象,感覺就好像我的意志脫離了我的理智,所有的事情都開始變的詭異。
少女停止了腳步,回頭望著我一語不發。
「我並不是炎之聖女大人,我只是她所製作出來的人偶。」隔了幾秒後,少女平板無起伏的聲線這麼說著,語畢,她便旋身朝著原來的方向繼續前進,彷彿我一臉的驚訝以及疑惑都沒有看見,我甚至不排除她其實是直接忽略了我的神情。
─這個死後的世界,並沒有發表言論以及妥協的空間。
這是浮現於腦海中的另外一段話,我同樣似懂非懂,只能全盤接收。
當局者迷嗎?
指尖捏著鼻翼,思考著這其中的微妙感究竟是從感受到了什麼,又是從何而來,在這之間我卻逐漸的理解,原來這個現象就叫做失憶。但,就算理解了現在的狀況,卻也莫可奈何。身處於此地的我依然循環在記憶的碎片中,甚至連失去記憶的理由都無法得知,只能笨手笨腳的,拾取著四散各地的碎片。
少女的步伐很快,就好像是在趕途的旅人,一刻都無法停歇。
失去肉體以及自我的聖女急著想找回這些她失去的東西,本質上來說她們其實和那些死者之魂是相同的,不過身為世界的創造者她只是靜默的看著少女引領著從各個角落召集來的死者之魂收集著那些碎片─但我是侍者。
是的,我又忽然想起來了,我是個侍者,是個服侍聖女大人的從者。這像我這般的侍者不只是只有我一個人,但我無法憶起其他人的長相以及名字,卻感受的到那些隱隱的牽絆,讓我知道除我之外還有其他的侍者存在於這個星幽界。
當這一層屬於侍者的記憶漸漸的浮起後,許多的疑問如打結的繩索被解開,卻在另外一頭繞成一個更混亂的繩結。
─倘若真的有其他與我相同的侍者存在的話,該要如何解釋我現在的處境呢?
為什麼我並不是隨侍在聖女大人的旁邊,而是跟著她所創造出來的小巧人偶在這個世界中搜尋著我自己的記憶碎片呢?為何自己會與那些被召喚出來的死者之魂一樣,失去了關於自己所有的記憶,卻知道這裡是個怎麼樣的世界以及來到這裡的任務是該做些什麼呢?
出現的理由以及追求的理由都有所不同的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我無法參透其中的秘密或者隱藏的可能性,感覺自己像是被牢籠所困住的動物一般,逃生無門。
一種名為遺棄的字眼猛然浮現在腦海之中,胸口猛然一陣疼痛如刀尖刺穿─
究竟那段被我所遺忘的記憶到底是些什麼,莫非是做了什麼無可饒恕的事情才使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場嗎?還是聖女大人開給自己的一個玩笑,作為百年孤寂的消遣嗎?
不知該選擇前者或者是後者,兩種對於自己而言都是難以忍受的待遇。
然後在這同時我又想起了另外一個問題─究竟服侍著聖女大人的侍從到底又該是什麼樣子呢?
失去記憶的自己理所當然是無從知道,只能夠在心底無端的猜測著,卻似乎一點幫助也沒有,只令我越發焦躁。
不知道是從何養起的習慣,我反射性從懷中取出了一副紙牌,乾淨整齊的牌面以及順序告訴著我他是屬於我全新的紙牌,而我對他也同時擁有著某種程度的熟悉。自從我醒過來之後,有著些微重量的胸口便告知著我它的存在,每一分每一秒。
就像是我所珍視的寶物那般收納顧全。
將之平置在掌心內,雙眸定定的看著,一語不發。
我想我是在思考著,自己所不能掌握的命運該如何決定。
指尖壓上了藍色的牌背,再用指尖輕輕的夾起了其中一張看不見牌面的紙牌─即使眼前看似有無限的選擇,但我能選擇的未來卻只有一個─我將紙牌完全抽離了牌組之中,用非常輕慢的速度將牌身旋轉過來,那是一個黑色的──
─「不跟上來嗎?」
聲音如閃電一般穿破我的思緒世界,猛一抬頭,嬌小的人偶少女已經站在光源的遠方另一端看著我。如身軀一樣的嬌小面容逆著光芒使我只能見到一片深灰至黑的色彩,而從臉龐邊緣流瀉而出的光暈令我忍不住伸手去遮擋,就在這個時刻,那張被我抽出來的紙牌掉落至地面上,然後是更多、更多張的紙牌一齊飛散像是刮起了一陣強風。
但,這裡是一個無風的靜謐世界。
我連忙彎下身來撿起飛散滿地的紙牌,而少女就站在那兒,隻字不發。
將收整的紙牌重新放回懷中的口袋之後,我走到了少女的身邊,低頭看著她,人偶的少女並沒有回應我的視線,只是等我站穩後又往前邁出了腳步,我抬起眼眸順著少女前進的方向看過去,在不遠處的那裡有個穿著紫色衣衫的金髮少女站直著身軀看著我與人偶少女。
─那雙橘金色的眼眸已在彼端等候多時。
我將方才在牌面上看到的圖案收進心底,並且不打算與任何人提起。
那些正反可錯置圖形總是隨著每個人的想法以及觀點而有所不同。在我眼中黑色並不代表一片黑暗,而是如我由黑暗走至光芒下那般充滿著希望─我心底的希望─在這裡能夠確切的尋回我所遺失的一切事物,在這個世界我能夠壓抑那個跳動不安的心情,在這個世界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在這個地方,這個由聖女大人所創造的世界中,我依然是侍從,遵循著聖女大人未說的命令,尋找著那份聖女大人所遺失的身軀和記憶,而這些就是我的願望,是我們所有侍者唯一的願望。
也是只有我─卡片的使者─梅倫才能夠完成的願望。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