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5日 星期五
Unlight-無法擊出的槍
「你為什麼……要救我呢?」
「阿奇波爾多?」
「為什麼要救我呢?」
在眼前,伸手可及之處是一個阿奇波爾多熟悉的面容,那個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龐留著與自己相異的落腮鬍濃密的從鬢角處綿延到了下巴處。原本懷著變革之心的熱忱雙眼此時黯淡無光,彷彿他正身處在一個沒有光線的空間一般,找不到任何焦點。
那個男人手上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阿奇波爾多的眉心,而他的雙手也緊扣著對方的手腕,那是不到一公尺的距離,阿奇波爾多可以在一秒之內將之推開,也可能會在一秒之內頭殼開花,但答案很明顯,眼前站著的男人是阿奇波爾多的摯友,他無法硬性去推開他的手,也不可能讓他朝著自己開槍,所以變成了一種劍拔弩張的僵持情況。
男人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譴責,扣著板機的手指眼看就要滑下,阿奇波爾多渾身都繃緊了起來,他似乎感受到對方怨恨的心情如黑泥的增生著,從地板上鋪蓋而來,拖垮了阿奇波爾多的判斷力,近乎是半放棄一般的,男人鬆開了手心閉上雙眼─
碰─!
槍聲之後鮮血火辣辣的飛濺到阿奇波爾多臉上,溫熱黏膩的感覺像是紗網猛罩上了男人,但使他睜開雙眼的理由是因為他沒有感受到痛,究竟是因為子彈來的速度過快,讓大腦還來不及反應就將自己斃命了還是更糟的第二種狀況呢?……
阿奇波爾多此時已經徹底張開了眼睛,而眼前的景象正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第二種狀況。
帕蘭達因的身體像是木偶般朝著阿奇波爾多的位置倒去,鮮血不斷的從太陽穴中湧出,像是在逃離著帕蘭達因的身體一樣的迅速、蜂湧然後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拋物線─最後倒在阿奇波爾多的腿上……
「你為什麼……要救我呢,阿奇波爾多?」
帕蘭達因那雙眼睛如同地獄業火般燒在阿奇波爾多的身上,他被穿破的頭顱滲出大量的鮮血,腥味淹滿阿奇波爾多的鼻腔染濕了他的褲管,綿延在地上沒有終點─
然後阿奇波爾多猛在惡寒的深夜中驚醒。
─他作了一個最壞的夢。
===
利恩正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師傅兼友人的阿奇波爾多,後者雙眼呆滯好像三天沒睡一般的神情盯著天際的另一邊看去,雙手支在下巴上頭,雙腳張開坐在階梯上頭。阿奇波爾多的模樣就好似一尊雕像一般,直令人發笑,所以利恩也毫不掩飾的嘻嘻哈哈的走到了男人的側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後依舊不見回應。
「大叔你發病啊?」
利恩半調侃半認真的說著,他彎下腰來從側面看著阿奇波爾多的雙眼,那雙深色的眼瞳根本沒有聚焦好像行屍走肉一般,這完全不是利恩所認識的阿奇波爾多。他理應是一個充滿著成熟魅力以及爽朗個性的男人,就算是發生天塌下來的大事情,他也不會變得如此得一蹶不振。
而利恩唯一能聯想到的就是前幾日阿奇波爾多前幾日休假完後,帶著滿身狼狽和疲累回來的模樣有關係,而且很顯然的,阿奇波爾多並不想讓任何人分享這件事情,就連與他同隊,共事很久的伯恩哈德也被他婉拒了回答。
幾乎是百般無聊似的,利恩望著男人許久小聲的長嘆之後選擇坐到阿奇波爾多旁邊的位置上,然後開始把玩著自己前額的長髮,就好像耐著性子在等著對方開口一般,兩人都趨於沉默。
面對這樣子如此關心自己的徒弟,阿奇波爾多並沒有什麼太多的感想,他只覺得利恩是個不錯的少年,若離開連隊的話往後必有一番作為。
他其實還滿引頸期盼著,究竟這個跟了自己數年,個性想法都與自己大相逕庭的少年未來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由於這份期待,讓阿奇波爾多對利恩有多那麼一點的嚴厲。如果是往常,他肯定會同以前一樣,用槍柄敲敲他的頭要他別在這裡偷懶,但他今天切切實實的,沒有那種心情,彷彿現在什麼事情都不比自己的煩惱重要一般,就像是個自私者,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給人這種感覺。
男人腦中迴盪的盡是好友的模樣,從一個爽朗的男人變成一個喪心病狂的軍事家,甚至是個想殺了自己的瘋子─
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荒唐無比。
究竟,在當時那個情況,拔槍殺了對方這一動作到底孰是孰非呢?若是在那個當下扣下板機讓子彈義無反顧的貫穿了對方的心臟,是否就不會發生現在的狀況呢?那麼這樣子,當初闖入敵營為救他的那個舉動不就顯得奇蠢無比嗎?亦或者其實根本的問出在導都的身上呢?
幾種想法先出現在阿奇波爾多的腦海中,就像是暴走的細胞增長一般,幾種想法瞬間變成了數百種想法,荒唐的旋轉在阿奇波爾多的腦海中,逼得他近乎是要發狂一般的無法冷靜,而他根本無法控制。就算是現在這個當下,知道自己已經將傑多託付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並且做完了所有能夠做到的事情,胸口卻還是有股沉甸甸的不安。
若自己真的拔出了槍,那又有辦法對著自己的摯友,那個一起革命奮鬥流血過的兄弟扣下板機嗎?
他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握著一把上膛的槍,卻無法擊發子彈,好像是手掌不聽他的控制,也好像是槍枝不受他的控制,如此的詭異。
所以他不知道,在當時的情況下,自己是否真的能夠對帕蘭達因開槍。
阿奇波爾多在內心問著自己,他扣緊了自己的食指,彷彿自己真的握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一般的用力,但當他扣到底時,卻是什麼也沒有,沒有煙硝、沒有子彈,就像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樣,什麼也沒有。然後阿奇波爾多猛然驚覺,這根本是一個不應該問自己的問題,因為自己投注於此的情感成分已經超過負重,使他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對於帕蘭達因所遭遇的一切,阿奇波爾多始終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因為自己一面倒的想法,才將帕蘭達因送上了導都的實驗室,才讓謝菈以及傑多遭遇如此的下場。他們所有人心裡都有底,早就知道導都並不是一個那麼善良的地方,但如果要治療帕蘭達因那卻是唯一的選擇。
此時,男人忽然收緊了雙臂,突然之間,一股如是陰謀般的感覺猛然罩在阿奇波爾多身上,那是連脊椎都會發寒的惡意。
然後有一雙暖熱的手忽然碰上了自己的臉頰─是利恩。
那個一頭紫色長髮的青年他的鼻尖與自己僅距離不到五公分的距離,每一次呼吸都用著安撫人心的頻率輕柔的打在阿奇波爾多的臉頰上,讓男人覺得有些微的羞赧,連忙張大雙眼恢復自己的精神,甩了甩頭後,從利恩的掌心中脫出、站起。
「阿奇……你這幾天怎麼了?」
阿奇波爾多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的點起了煙管,呼出一口深長的白煙瀰漫於空氣之中,白煙順著風向捲過利恩的髮絲和鼻翼,青年只是默不作聲的揮手撥散。
他在等著阿奇波爾多說話。
共同相處這麼多歲月,共同生存過這麼多任務之後,利恩敢搭著阿奇波爾多的肩膀說自己是了解對方的少數幾人之一。
對於阿奇波爾多的過去的事情,利恩略有耳聞,他正猜想著是不是這件事情的同時,一直保持沉默抽著菸的阿奇波爾多忽然將還未抽完的菸扔到了地板上頭,然後用腳狠狠的踩熄。他看了看利恩,而利恩也看著他,師徒兩人同時都在等待著另一個人先說話。
沉默是場冷戰,但充滿他們之間的氣息卻只有慘澹的哀傷─那是不說紛由就聚集起來圍繞在四周的情緒,利恩如此的感受著,那是向著阿奇波爾多而來的。
就當利恩覺得這股僵持即將要轉化成其他一些他無法述說的怪異氣氛時,阿奇波爾多終於開口了。
「如果,你最重要如親人般的朋友有一天發瘋想殺了自己的話,你會先殺掉對方嗎?」
利恩並沒有感到意外,在得知阿奇波爾多以前曾經搞過革命時他就知道,當權力被集結起來之時,一定會發生這種類似的事情,就算每件事出原因都不盡相同,但終究都是殊途同歸。
利恩躊躇了幾下,他撥開自己散餘額際的髮絲。
「我想,在我能夠全身而對的前提下,我應該是不會殺了對方。」
阿奇波爾多聆聽著,他回想著當時的狀況,確實也算是全身而退了,但,不殺掉對方的理由呢?是因為感情這種只會拖累判斷的因素嗎?
阿奇波爾多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他只是又取出了一根菸,直視著利恩,面對著青年即將給他的答案,他的眼神透漏著質疑。
「如果馬上就殺了對方的話,不但失去了拯救的機會也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朋友。或許……」
利恩停頓了一下。
「就算他曾做過什麼罪無可恕的事情,也要他活著才能夠償還的,不是嗎?」像是對於自己的結論感到滿意,青年說著說著跟著點起頭來。
「你會希望自己的朋友雙手沾滿鮮血的死去嗎?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利恩說完之後,轉過頭去看著阿奇波爾多,那個男人呈現一種半呆滯的苦笑狀態看著自己。
正當利恩想再度開口問他是否又發什麼病時,男人長滿著硬繭的寬厚掌心忽然搭上了利恩的頭頂,就像是把利恩當成了一個孩子般的輕柔的碰觸,指尖埋進了髮絲之中,利恩的頭皮感受到一股人體的溫暖,那是在很小的時候,阿奇波爾多才會對他作的動作。
「謝啦,小子─」男人搓搓自己幾日沒整理的下巴後收回了雙手,與利恩擦身而去。
後者幾乎是半傻的猛轉過身去看著阿奇波爾多的背影,他的下巴張得大大的,好像有話梗在喉嚨卻吐不出來似的滑稽。好幾秒鐘後,就在阿奇波爾多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眼際時─
─「你把我當小孩啊!臭老頭!」
利恩怒吼著,然後追了過去─
阿奇波爾多沒有理會利恩的抗議,只是露出一個微笑。
他想自己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會重新回到那個他與帕蘭達因都曾經在的大城之中面對自己無法下定的決心,若自己無法殺了對方,那麼所代表的就是自己想要拯救對方,這對阿奇波爾多來說一點也沒有錯。
那是他的摯友,他當初就是為了這個目標才闖入城市之中,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了帕蘭達因,既然當時的自己有理由救對方,那麼現在也沒有理由告訴他不能這麼做。
不過就是做一樣的事情罷了,那並不是什麼愚蠢,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只因為對方對自己而言是個很重要的朋友,那麼一切就已足夠。
阿奇波爾多轉頭看向利恩,那個正跑向自己的青年─想必,自己的所作所為他都能夠理解並且體諒的吧?
男人停止了繼續琢磨於這件事情之上,而將目標深埋在數年之後的歲月之中─他策劃的,他準備著,他─阿奇波爾多將會拯救帕蘭達因,帶著他去贖自己與他的罪。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