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1日 星期一

Unlight-菸頭



「嘿,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留著紫紅色長髮的男人從牆壁一角探出頭來對著蹲坐在牆壁下的男人如此說著。後者正在軍服之中翻找著什麼不知名的物體,而無暇顧及於問話的男人。

靠在牆壁上頭,利恩見到對方沒有理會他,便跟著一起蹲下身來,雙眼直視著正在忙碌翻找些什麼的阿奇波爾多,幾秒之後,利恩瞬間理解對方究竟是在找些什麼。


「這個─你忘記的。」

利恩從自己的軍服口袋中翻出了一個小巧的銀製打火機,接著他把它朝著阿奇波爾多的位置拋了過去,滿臉鬍渣半瞇眼簾像是未睡醒的男人反手俐落的接住了那個打火機,緊握的拳頭向下沉了一下。


「專程拿來給我的嗎?」

「不,原本是想拿去扔進垃圾筒裡面的,只是剛好看見有人需要它所以就拿過來了。」


利恩站起身來,重新靠回牆壁上頭,他雙手墊著後腦,漫不經心。

拿到打火機的阿奇波爾多很快的就點燃了今天的第一管煙,他像是如獲新生般的大口吸入煙氣再大口吐出。利恩安靜的看著對方的動作一語不發。他也不是無法理解香菸的美好的,畢竟自己並不是沒有抽過,但是抽得像是阿奇波爾多這麼兇,這一點利恩倒是完全不想做到。

他睨著那捲用紙包著菸草的白色小捲隨著高溫的燃燒變得越來越短,當它最後只剩下濾嘴的時候,阿奇波爾多呼出了一口濃重的白煙,然後將剩下的那一小截捻熄在石頭地上,一陣白色的煙霧像是煙管最後的抗議,飄散在空氣中發出滋滋的聲音。


看到了這一幕,利恩忽然想起了前幾天的任務,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早晨,在他們在接獲救援通報的一個小時以內便趕到了發出訊息的所在地點,但他們舉目所見卻只剩下一處處飄散的白色殘煙,像是遭人襲擊過後一般的慘烈景象。

營地早就被毀壞的只剩下破爛燒焦的木頭骨架,刺鼻的燒焦味囂張的蔓延在四周的空氣中。所有的人都慘白著一張臉看著這個慘況,在場的連隊成員們,不管是老鳥還是菜鳥在這時全都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如凍結一般,久久不能行動,終於在伯恩哈德異常冷靜的號令下,所有人才開始搜救的工作。


從原本滿懷希望的翻找著一區區的殘垣破瓦,一直到最後連伸手想推開一片木板的勇氣都沒有這兩者之間的間隔其實不到一小時,這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利恩自己也不懂,只知道自己和許多同伴們不斷的、努力的想尋找任何一個殘存下來的生還者,但是卻在一次次的燒焦屍體之中磨滅掉了希望和所剩無幾的信心。


老一輩成員像是伯恩哈德或者阿奇波爾多等人他們還算能夠接受、承受這種慘況,他們進入連隊已經很久了,就算當初沒有這種覺悟,現在也已經被訓練的不得不接受這種現實,彼此能夠存活到現在,已經是少之又少的特例了。


但利恩和他們並不一樣,照理來說他們這些半熟手應當要待在營區內等待老一輩的成員將消息帶回再轉而處理的,但最近渦的擴張比以往更加強烈和巨大,連隊的損傷也因此變得慘重許多,人手不夠的狀況下,只好帶著那些只上過幾次戰場,心理準備都尚未做好的新生們上陣。

利恩還記得,那時的阿奇波爾多總是一直伴在他們這些新生的身邊,一方面掩護他們以防魔獸的偷襲,並且一邊鼓勵著他們不要輕易的放棄。阿奇波爾多的神色很明顯得疲累就像是三天未眠一般的憔悴,但他的聲音卻還是比任何人都渾厚有力的傳入了他們的耳中,就像支柱一般的撐著他們在煙硝中立足的身影。


當時的自己與阿貝爾互相靠著背部休息時,阿奇波爾多厚實的嗓音所捎來的慰勞之語,溫暖的滲透他們的五感,儘管只是短短幾個『辛苦了』的文字,卻也能讓他們兩人露出笑容。同時,阿奇波爾多也坐了下來,和他們兩人的肩膀靠在一起,一陣煙味忽然飄入利恩的鼻尖,阿奇波爾多一臉滿足的吸著菸,好似整個人都放鬆一般的閉上雙眼。


自己和其他所有的新生卻沒辦法如男人那般的自然,許多的新生們開始耳語著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有的精神較弱的甚至還啜泣了起來,已成廢墟的臨時軍營傳出許多吵雜的聲音,隨著風穿過了所有人的耳中。利恩就像是被電到一般,忽然覺得身體一股顫慄,一直假裝沒有而收藏在理智下的恐懼正隨著這股奇怪的氣氛溢出。



─忽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利恩凝神一看,一支燃燒的煙管已經堵在自己嘴前。



「吸個幾口吧,這會讓你好過很多。」


正當利恩還在片刻猶豫之時,眼角餘光發覺阿貝爾不知道在何時已經叼著一根煙管後,自己也張開了雙唇接過阿奇波爾多所抽過的菸口,然後重重的吸了一下──尼古丁的效用馬上就發揮的淋漓盡致,利恩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終於漸趨緩慢,顫慄的感覺也消退許多。

而阿奇波爾多似乎是不想煙毒利恩的樣子,見到他的臉色逐漸恢復之後,便把煙管抽走,塞回自己的口中,又是一陣熟練的吸吐。


「很多事情,就像是煙,」

阿奇波爾多捻熄了手上的剩餘菸頭,然後從口袋中又取出了另外一根:「若是硬要吸進去,只會嗆到而已。」男人用銀色的小巧打火機噴發出來的火焰燃燒了菸草,白霧又四散於空氣之中。


利恩露出了如白煙的淡淡微笑,然後有人摸上了他的頭。




===




─是阿奇波爾多。


沉浸於戰亂記憶中的利恩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男人,原本像是沒睡飽的神情已經有精神許多,利恩直覺性的看看地板上,那裡已經散落好幾個菸頭,看來自己已經在此處發呆許久了。正覺自己有點丟臉,想移開身軀時,阿奇波爾多卻更加用力的搓了搓他的紫紅色髮絲。


「過去的事情就別再想了,不如抽根菸吧。」

利恩面帶笑容的將煙接下,然後將煙頭朝著牆壁上頭用力一壓─他捻熄了那支還抽沒三分之一的菸。利恩彎曲著嘴角,略顯痞樣的看著阿奇波爾多,那個男人的睡意已經完全消失殆盡,正瞪著一雙深色的眼眸愣愣的看著利恩的舉動。


「我可不想老了以後跟你一樣變成老菸槍呢,大叔。」

將菸頭扔到地面上再用腳徹底踩熄之後,利恩撥了撥被阿奇波爾多用亂的髮絲,他整整自己的軍服從容的背向阿奇波爾多離開了連隊軍營中的小小死角,那個他才知道的,屬於阿奇波爾多專門抽菸的地方。


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少年的身上,然後翻開了口袋中的菸盒─空無一物。

阿奇波爾多尷尬的搓搓鼻翼。


─『那可是自己的最後一根菸啊。』

苦笑的想著,男人也站了起來,拉整自己的大衣,拍掉那些散落在上頭的菸灰後,阿奇波爾多在風吹樹梢搖晃的早餐時刻,離開了這裡。



===


利恩作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張眼之後發現自己全身疼痛不已,看來自己還在監牢之中。

他淡淡的憶起了方才作的夢,明明離開連隊已經要十年的歲月了,記憶卻老是清楚的好像烙印在大腦一樣。雙手被扣住的他,吃力的擺擺頭,扭動脖子,這個姿勢實在太過虐待人,全身上下都像是麻痺了一樣,動都動不了。

他用著僅存的力量,抬頭尋找著拷問室的窗戶,他略為渙散的目光從那個小小的窗口看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就像是他離開連隊之後的生活一樣,一點色彩也沒有。在好不容易,自己的世界終於鮮活起來之際,最信任那人的背叛卻突如其來。

但利恩並不怪他,他認識阿奇波爾多夠久了。他不是個莽撞的人也不是的卑鄙的傢伙,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為都有自己的理由,只不過那些理由他從來不會親自說明罷了。利恩朝著拷問室的屋頂輕嘆一口氣,他還滿慶幸那個被他氣得牙癢癢的拷問官並不在這裡。


轉頭換成看著拷問室的其他地方,這裡的地板上盡是一些潮濕的稻草和數不清的各種刑具和垃圾。



『真是一個骯髒的地方。』

利恩如此想著,然後此時,他忽然懷念起,懷念起了香菸的味道。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