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23日 星期三
Unlight-虛實之情
少年從來就沒有對自己為什麼沒有母親這一點感到疑惑,應該說這一個疑惑早在很久之前就在父親的勤奮的教導之下被帶過,庫勒尼西努力的想成為和學習父親所教授的一切知識,所以他沒有時間疑惑。然後在物換星移這麼多年之後,想對父親問出這個問題時,少年也覺為時已晚,似乎就像是怕揭開了父親可能存在的傷口一般,庫勒尼西從沒有打算問過。
書本上的知識告訴他,人們絕口不提的東西通常都是悲傷的,而他並不打算讓自己的父親感到悲傷。
對於父親,庫勒尼西是尊敬的,在他年紀還小身體十分虛弱的時候,父親總是盡力脫開身為導都高級工程師的職責來照顧自己、教育自己。如果不是以口頭傳授著自己的所學,就是帶著自己在工程師專用的圖書館中閱讀,在父親掌中所翻開的書本就彷彿有了生命一般,自動跳進了庫勒尼西的生命中,填補著沒有母親以及朋友的寂寞。
對於父親那可比圖書館般的知識,庫勒尼西只覺敬佩無比。他也知道父親是個十分忙碌的人,總是有許多的公文和研究掌握在手上,乘著空艇到處飛行出差也已經是慣例,但至少庫勒尼西還能夠擁有自己發言要求父親推開公事來陪伴自己的權利。
只不過這一點也在自己逐漸成長之後,成為了奢求。
父親出差的頻率一天比一天頻繁,就好像被誰追著跑一樣。
有時候,庫勒尼西不禁不會想到,究竟是父親太過於信任自己,又或者其實是在和自已拉開距離?
母親的離去對父親一定造成不小的打擊,而自己又有可能是使母親離開的原因,從這個思考點上出發,不管庫勒尼西再多麼想安撫自己,都只是徒勞無功。
庫勒尼西不清楚父親對自己抱持的是否是真實的親情還是因為別無他法的委曲求全。
明知道這樣想是愚蠢且膚淺的,但他卻還不斷去想。自己能夠獨自思考的時間實在太多了,大腦的界線根本不為自己所控制,越是去想,就越是往牛角尖裡頭鑽。
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也找不到時間問出口的問題,少年只能從書上的記載和父親身上的感覺去猜測去推論,他不斷的翻閱著有關感情有關心理的書籍,試圖來釐清父親內心喪失妻子的感受以及身為孩子失去母親的感受。少年認為,要先懂父親在想些什麼,便有辦法和父親擁有更多的交流,才能理解─之於自己或者之於父親是否該有一方需要選擇改變。
那個會抱著自己,推著搖床哄著入睡的父親早在好幾年以前就已經不復存在了,就算是好久以前就已經約好的相處時間也總是被不斷的榨壓再榨壓,能夠見到彼此的時間好像被什麼偷走了一般,追也追不回。
到了最後圖書館只剩下庫勒尼西一個人。
身為高級工程師的兒子,庫勒尼西隻身要進入圖書館之中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也因為這種方便,使他沉浸在此地的時間越來越長,幾乎除了三餐之外的時間,庫勒尼西都會待在圖書館之中,在這裡是比搖床還令他安心的所在地,卻也是一個充滿他輕嘆的大房間。
他尚未長大成熟的身軀,就連搆到書架頂端上的書都是十分大的問題,少年奮力的掂著腳尖,連矮椅子都出動的狀態下,都無法讓他搆到他所想要看的那一本書,但是庫勒尼西板著一張臉,絲毫沒有放棄的跡象。
在以往,父親會伸手替自己拿到書架頂上的書本,但是現在父親不在。
書架所排設的位置,書本所倒臥的位置,天花板上歲月侵蝕過的痕跡,這些全部都沒有改變,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人的身影,這一切卻都變得不一樣。
他也曾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圖書館內怒吼著母親的離去也不是他願意的這種幼稚話語,但這卻一點幫助也沒有,只得到淚水跟無力,然後迎來更冗長的空虛和寂寞。每當想找父親訴說的時候,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而當自己想好要說什麼的時候,父親卻又被雜事支開,自己填滿的勇氣也跟著跑的一乾二淨,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在阻擋著他們的溝通一般,使他們的距離一天比一天遙遠。
血濃於水的兩人住在同一棟房內,一堵牆不到的距離卻像是相隔千里。放棄了談話的少年和沒有察覺異狀的父親,就這麼相處在一場沒有任何人查覺到的鬧劇之中,日復一日、夜復一夜,那是一個找不到盡頭的環,庫勒尼西迷失在其中,什麼也無法看明白。
困擾他的幻覺似乎也是在那時開始的,確切的時間庫勒尼西並記不得,他只知道隨著父親出差的頻率大增,自己整日窩在圖書館的時間也大增,就好像自己依然不肯放掉過往的生活一般,而留戀於書本紙頁的記憶之中。
這到底是執著於素未謀面的母親,還是漸行漸遠的父親,庫勒尼西已不再想去分辨。
而那些幻覺一開始只是夢,模糊不清的夢,無法分辨虛實的夢。在夜晚熟睡的時候使他身體顫抖,在他醒來的時候餘悸猶存,但夢中到底做了些什麼內容,卻無法清楚回憶起來,就像是眼睛一張開,記憶就隨著光芒被吸走一般,什麼也不剩。
這現象持續了好一陣子,當庫勒尼西認為情況不會再更糟下去的時候,事情卻往往出人意表。
那時他只是一如往常在圖書館看書,然後無法說明的─就像是自己的呼吸似的,耳畔的空氣忽然多出一道聲音,一道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人類可能發出的聲音,聲音低喃著像是在說些什麼,模糊的字節卻無法辨認,就好像自己腦中的管線鬆脫一般,令少年些許的惱怒。
庫勒尼西先是忽略這個毫無來源的聲音。在父親的教導和書本的學習下,若要發出聲音必定是有什麼東西的震動或者摩擦所產生的共鳴,但在這個偌大的圖書館內,書本以及自己都是不可能發出這種聲音的。這顯然離開了庫勒尼西所認知的範圍,所以他選擇忽略。
但,姑息養奸並不是個好方法,原本只會在白天與夜晚的夢境互相交替的奇怪聲音逐漸的入侵到他腦海之中,就連自己晚上睡眠時都會聽見、看見那些幻覺和聲音,這些現象就像是要懲罰他的置之不理一般,啃蝕著庫勒尼西的精神,使他夜夜失眠。
然後,隨著加劇的痛苦狀況則是自己與父親冷淡的交集,在這個少年最困惑需要尋求幫助的一段時間,父親卻在地面上的世界進行著例行性探查,一連好幾日都無法歸來。
少年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現實所打醒一般,他越來越無法理解自己的父親到底在想些什麼,也越來越無法諒解他對於自己的置之不理。
曾有過想要理解對方想法的心情,在日夜的幻覺混淆之下,開始變得歪斜不正。
到了最後,庫勒尼西甚至覺得沒有父親自己也可以過的很好。
明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想,少年卻只能把頭埋在書本內,當做根本沒有這一想法的出現,他逃避著令他自己害怕的思想,任性的躲進了書本之中,但那個幻覺就像是抓住了他的小尾巴,窮追不捨的像是條毒蛇令庫勒尼西手足無措。
蛇信般的嘶啞嗓音悠悠響起,近得就好像是庫勒尼西的腦袋正在對著自己說話一般噁心且無法置信。
「這是你心底的願望吧?」
幻覺對著少年說著,庫勒尼西沒有回答。
「你自己一個人,一切就剛好足夠不是嗎?」
黑色的長條怪物在他四周游移著,不時搭上少年的肩膀,輕吐著引誘的話語。
「所以,就讓我來實現你的願望吧─」
─我的願望?
少年空洞的雙眼,看著眼前的六隻眼睛,它們一齊盯著庫勒尼西,就好像在審視著什麼,莫名噁心的感覺,少年卻沒有撇開目光。
「就是你那孤寂內心的願望啊─」
如果,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願望是什麼,那麼要怎麼實現呢?
「那麼,我就讓你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麼吧─」
聲音才從腦海中結束,下一秒幻覺已經消失在眼前。庫勒尼西沉默的看了看四周,一切都沒有變化,那幻覺依舊是幻覺,自己所對話的對象不過只是自己的幻想,就像是幼稚的小孩,想找尋朋友一般所虛構出來的東西。
少年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後站起身來,他轉身面對著父親的房間,那幾小時之前,他們原本來有機會可以溝通的,但一個緊急的通報,卻把這一切順序全部打亂。
他提起腳尖,想要離開這個只剩下他一人的書房時,一個物體掉落的沉重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庫勒尼西淡定的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物體讓他的雙眼疾速收縮然後放大,他的思考停止在這一瞬間,世界彷彿被凝結。
─面對自己的願望吧。
幻影吐出的喃呢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少年抱著自己的雙頰,然後發出撕裂喉嚨的哀號聲─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