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0日 星期日
Unlight-九里香
那只是似曾相似的味道,如果用力深吸一口,會覺得太過濃烈且嗆鼻,但若只是讓他如空氣一般飄浮於四周就會合適許多,那看似舉無輕重的份量,卻越能夠緩緩的催化著人心,一如咖啡薰香對大腦的舒緩一般,花朵的香味也有同樣一層的功效甚至更勝於其他事物。
布列依斯拿起了桌面上的纖細白色花朵,在鼻翼下方來回巡梭了幾下,閉上雙眼的神情就好似在享受高級的薰香薰陶一般的愉悅且舒暢。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在短短幾秒的從容之後,布列依斯猛然張大雙眼,深色的眼眸直瞪著指尖所捻著的白色花朵─就像是看著某個人─然後,花朵掉落於地板上,布列依斯放開了指尖。
「真是無聊。」
他幾乎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與空氣沒有一點共鳴。布列依斯拾起被冷落於高級沙發椅上的紅色長披風後,踩過掉落至地面的白色花朵敞門而去,門板在關上之前只有一道暗紅色的微弱光芒隱約的滲透門縫,然後逐漸被黑影所侵蝕,在短短的瞬間直至看不見。
桌面上只剩下缺了角的白色花朵,緩緩的凋謝著。
在門外的布列依斯此時已經將那披風安好在雙肩上頭。迎面而來的暖風撫摸著他的長髮和臉龐,就連隔著盔甲、衣衫的身軀都能夠感受到那股溫暖,但儘管身體有感覺、有感知,卻無法清楚明瞭的表現在臉上,他只是一臉的剛毅神情,就像是不懂溫暖一般的嚴峻,不容任何其他的神情鑲入其上。
若要說那是一具面具也不為過,但布列依斯終究是個會笑、會憤怒、會說話、會難過、會流淚的人類。
男人明白自己並不是馬庫斯那般的審判者,無法做到完全的面無表情甚至是冷酷無情,但他卻依然努力的佯裝著自己的堅強,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長髮的男人擁有著思念之人、所愛之人、重視之人─他是個被困在許多人之中的溺水者,沒有浮木也沒有救援,只有自己的信念,但那卻硬如玻璃,一觸即碎─……
男人忽然仰頭,直視著天頂那一面的蒼穹,那是與他記憶中不相符的風景,但要他說出他記憶中天空的模樣,布列依斯卻覺得又太過遙遠,白髮的男人連一片白雲都無法確切憶起,更遑論那一整片的藍天。
但─還有一點東西是他記得的,就像是花朵的香味一般,不用任何人的指點,只要靠著自己的經驗便能夠自然判斷出來的這是屬於什麼東西的氣味一般的自然且毫不猶豫。不過這究竟是真正的熟悉或者相反,實在沒有一個人能夠劃下一個定論,就算是屬於審判者的自己也同樣無所判別。
此時,布列依斯所憶起的並不是花香而是煙硝,那是他待在連隊時最容易嗅到的氣味,是戰場贈與戰士們的禮物。但就算整天都游走在軍營之中這味道也總是揮之不去,它附著在所有人身上,就像是標記的氣味,告訴著所有人他們所面臨的現實,那是一個戰場,稍有差池便會失去性命,絕不會手下留情的活地獄。
所有人都在如此坎坷的崎嶇道路走著死亡的行軍,他們滿身是傷,而且不管願意與否,他們腳步都無法停止或者怠惰。總使他們曾經都是帶著花香的人們,如今也已是滿身煙硝,沉重無比。但最可怕的並不是煙硝火藥的味道,而是溫熱的血液在指掌之中逐漸轉冷的感觸─布列依斯無法形容那種恍若生命消逝在自己手中的罪惡感,儘管自己不曾真的殺死背叛者過,但他就是無法說明。
面色嚴肅的男人忽然彎起了嘴角,嘲諷似的哼出幾個音節。
他看著手中擦拭的銀亮的愛刀,鋒利的刀刃並未因為多年的殺戮而變得駑鈍,反而更加的刺人眼眸,有無數的性命在這把刀的鋒芒之中毀壞,布列依斯感覺自己彷彿受到刀尖的指引一般而不斷的揮舞著它,在每一次不成文的任務之中達到目標,藉此來實踐自己的願望,儘管是迂迴且遙遠的道路,滲透著鮮血,他卻依然板著平穩的臉孔,像是不羈的孤高旅者。
思及此,布列依斯不忍露出一抹苦笑─那個曾經討厭殺害生命的自己跑到哪裡去了呢?
忽然的,布列依斯腦海中閃過一個蒼白的面容,那個面容笑著說砍與殺對自己而言是一種發洩與本性,那個人喜歡刀刃剉骨聲音和感覺,那卻從來不會成為他殺人的理由。
聽著這些文字,當時的布列依斯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末了幾年之後再次見面時,對方卻問了自己殺人的理由究竟是為了什麼?
─若是和你一樣是喜歡那觸感以及聲音的話呢?
就算心裡這樣想,布列依斯卻還是說不出口,他從來就不認為將刀尖刺入某樣東西時,能夠得到些什麼,那只是一種遷怒般的發洩。但是對方詢問和回答的眼神都認真到無以質疑的地步,布列依斯甚至覺得自己在那雙深色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所缺乏的光芒,明明是一個個性歪斜扭曲的人,為何擁有著比自己更強韌的信念,這一點白髮的審判者始終無法明白。
儘管布列依斯了解他與對方是截然不同的人,他卻還是想在對方身上找出與自己相同的特質或者吸引自己的一點,只不過到了最後,也只有髮色相同這種牽強附會的共同點,除此之外,布列依斯什麼也沒有找到,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孤守於岸邊數日的狩獵者,滿身疲憊卻一無所獲,古魯瓦爾多的狀況卻和他完全相反。
此時,許多不同的情緒顯露在布列依斯的臉上,使他的面容變成一種文字難以述說的複雜神情。
發覺自己的失態一般,布列依斯連忙收起自己的銀刀,然後邁開腳步用著比平時快得許多的速度往前邁進著。
過去的事情和自己無謂的掙扎總是會使自己亂了腳步,並且無端的開始神經緊繃。
畢竟,在他的記憶中,他與古魯瓦爾多總沒什麼好的回憶。
從初識到彼此信任能夠比肩作戰其實不過也才短短幾個月。或許是因為連隊之中非生即死的恐懼感和求生意志使他們契合的異常快速,明明連對方的興趣都無法完全的認同,卻還是將自己背後交託給了對方。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段多微妙的相處,雖然荒唐又不可置信。
那個看起來總是冷言冷語的白髮少年和所有的人類一樣,都擁有著脆弱的一面,但卻極少展現出來。在認識這麼久以來,布列依斯也只看過一次,儘管已是數年以前的往事,他卻還是清楚明瞭的記得,或許是因為那模樣和平常的古魯瓦爾多的反差實在太大,以致於自己無法忘懷。
布列依斯不得不承認,古魯瓦爾多很多時候都使他感到錯愕,但更多的時候是驚訝。就像是當自己從書頁的夾縫之中睨見古魯瓦爾多呈現安穩平靜的睡顏倒在他的腿上時,那種驚訝,那一瞬間布列依斯甚至懷疑自己所見之人並不是那個古魯瓦爾多,而是別的那些他所不認識的人。
指尖像是要確認什麼一般,輕點上了對方的額際然後得到了短促的幾聲喃呢,像是嬰兒乳語般的抗議聲,跟著少年就像是小貓小狗般挪動著側臉,磨蹭著自己的大腿,他白色的短髮散落在自己深色的長褲上頭,隨著古魯瓦爾多磨蹭的動作而捲得雜亂。
布列依斯驚訝著並且努力不讓自己過於失態。指尖用著不驚擾對方的力道,像是撫摸著溫順的寵物般來回巡梭在古魯瓦爾多的髮絲上頭。他感覺自己這樣做很詭異,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睡著了沒有,或許當對方再度恢復以往的冷漠而砍下自己的手掌時,布列依斯都不會感到意外。
但幸好,對方只是繼續平穩的呼吸著,在自己的腿上深而沉的睡著了,而那撒嬌般的摩擦也已經停止許久,卻已足夠使他印象深刻。
收回了接觸對方的手,布列依斯感到自己有些羞赧,反射性的搓揉著自己鬢角處的長髮,一股奇異的味道煞然湧上,就像是本能一般的,他馬上辨認出那是什麼樣的味道又是來自於誰。
但那並不是長髮男人驚訝的原因。
他曾經在沐浴之後聞過自己的指尖和掌心,除了沐浴乳的香味之外,還能夠嗅到煙硝戰場的臭味還夾雜著無法忽視的血腥味,就像在提醒著自己身在何處一般的顯而易見。
但他不同,古魯瓦爾多不同,這並不是說古魯瓦爾多身上並沒有煙硝和血腥味,相反的這兩者的氣味在古魯瓦爾多身上更是濃烈的要令人窒息,但他卻不覺得難受或者厭惡,硬要去說的話,在古魯瓦爾多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就像是花香,但實際上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布列依斯替自己居然將煙硝的味道和花香的味道搞錯而感到可笑,但他卻無法說服自己腦海中所浮現的感受,那確實不是花香,卻在古魯瓦爾多的身上變得像是花香,箇中原因布列依斯不必說明就能夠明白─那是一種古魯瓦爾多才會合襯的氣味,生於貴族卻投身於沙場之中,為了自己的愉悅和執念而進行殺殘之人才適合的鐵鏽氣味。
沒有什麼比鮮血所開的花朵更適合點綴在古魯瓦爾多的身上,那一朵朵的紅蓮之花就像是為他而生一般,不斷的在他的刀刃下綻放,隨著古魯瓦爾多的腳步鋪成一道鮮烈的火焰,燃燒著他所留下的每一步足跡。
走在導都中的布列依斯懵然停下腳步,像是被繩索牽引,他張大雙眼,回頭看著自己走過的道路─那是一整片冰冷與堅硬所組合成的金屬道路,布列依斯發現,除了灰塵與泥沙之外他什麼也無法留下,他沒有自己的腳印沒有自己的足跡,有的只有冷硬的無機人造物。
此時布列依斯已經整個人轉了過去,面向著方才他所走的道路。
距離那扇他所離去的門,不過也才幾十步,這期間布列依斯卻覺晃如隔年,金屬門把的觸感已經陌生到無法辨認,他甚至開始懷疑究竟還有什麼是自己能夠記得的。
不知道從哪被捲來的白色花瓣忽然闖入了布列依斯的視線,反射性的,他一把捏住了花瓣,在指尖與花瓣碰觸的瞬間,他想起來了─古魯瓦爾多身上的味道確實就是花香,並不單單只是像,而是根本就是花香,還是一朵盛開的花,正朝著天際伸展著他的花瓣和枝枒─那是戰場上頭的血紅之花。
布列依斯忽然笑了,他放開指尖,讓那白色的花隨著風自由的旋轉遠去。順著花瓣遠去的方向,布列依斯划開了自己的腳步,重新回到了預計的軌道之中,他將那瞬間的微笑收拾的十分乾淨,白淨的臉龐被風吹起的髮絲掩蓋住大半,從縫隙之中只能譬見那深色的眼眸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的閃爍著一瞬光芒。
花香依然四散於身邊,卻沒有人願意深深的吸一口氣─
─只因為那血腥味太過濃烈。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