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都沒有想過,到了最後仍舊是選擇了差不多的工作做為後半生所要走的路,他原以為自己應該會十分地厭惡的──事實上布列依斯確實感到厭惡及憎恨,但更多的是難言的矛盾。
成為聖堂騎士之於布列依斯而言不是強迫也非自願,卻也說不上是無從選擇,就宛若是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選擇題放置於面前,而他必須做出回答。面對復活之後橫在眼前的現實,不論是誰都得做出選擇,所以布列依斯想,自己也只是順應趨勢將最初的初衷繼續延續罷了。
畢竟無法隨時間歲月一同前進的人將會遭被淘汰的命運,而他絕對不會走向那樣的結局。
銀髮男子不屑的想,並且握緊掌中的巨劍。
拿著這把劍的初衷是為了拯救自己僅存的重要親人,當時的他一昧地想著只要梅莉雅能夠好起來,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而從未思考自己真正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而同時光是執行導都所分派下來的繁多任務就讓人疲於奔命,就連陪伴妹妹的時間都變得急迫且倉促,又有什麼時間能夠分給自己呢?
布列依斯甚至沒能發覺自己對於女孩的執著同時也是對自己的救贖,他只是固執地認為女孩的心是在那時毀壞的而自責不已,即使到了最後知道那扭曲的梅莉雅並非有血有肉的真實人類,而是為了欺瞞自己而做出的仿造人偶,紅衣的審判者仍無法不去苛責自己。
男人不止一次想過若那年他沒有選擇投靠導都的話,未來的現在將會是如何?思緒淡漠的想著許多有可能的改變以及那些在更早之前就已注定、無從左右的事情──例如梅莉雅所剩的時間。
布列依斯其實心底明白少女的病情已經進入末期,就算接受高科技的治療也不知道能夠延長多少壽命。他不願意讓女孩就這麼逝去,卻也不願讓看女孩苟延殘喘如此狼狽地活著,理性與感性已經掐著他不知多少年月了,而他從未找出正確的選擇。
而獲得記憶重新復活的現在……除了得知真相的自責痛苦外,他竟感覺到一絲彷彿重擔脫離雙肩的輕鬆感,布列依斯於心底咒罵著自己的不應該卻也更強烈地感受到無形重量的流逝,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那些年為了梅莉雅可以不顧一切的審判者了,只是他仍舊想做些什麼……
腦中驀地竄出各種紛擾、吵雜的話語,其中盡是他生前以及星幽界時身旁的人們給他的各種建議與提醒,對於這些文字,布列依斯大多淺笑帶過或者不予應答,不是他固執且難以溝通,只是那些建議與提醒自己早已想過無數次,也聽得夠多了,若能有轉圜的餘地他也不願將自己推向懸崖邊。
指掌像要掩蓋臉上的無奈而壓上眉心,指尖輕觸、摩擦鼻樑緩慢地向下滑動,當指腹停留於鼻尖頂端之際,紅眸嶄露在張開的眼皮下。
他突然有點明白某人所言死亡能夠帶來寧靜的意思了。
「真不想和那傢伙一樣……」布列依斯壓低嗓音自嘲地笑了笑。
在復活之後,那些吵雜的話語有增無減,且變得更加不入耳,有人揶揄他,說他想藉此替生前的背叛作補償;有人嗤笑他,說他仍困在相同的泥沼中毫無長進。這些批判銀髮男人一點都不在意,早在來到星幽界前的短暫人生就不為自己所活了,這些遲來的話語又有何意義?
他擁有他自己的正義──這信念至今仍舊沒有絲毫改變,
所以即使對於這個身分有所顧忌、對於這份職位有所厭惡,他所選擇的未來卻始終還是這一條──將對梅莉雅的守護轉移到這個擁有他們兩人共同記憶的偌大世界,便是現在自己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這個選擇不是強迫也非自願,也說不上是無從選擇,他既厭惡卻又不排斥,甚至有些甘之如飴。
他身處在一種荒唐的矛盾之中,卻不想逃離。
巨劍重重地敲擊在粗石地面上,堅硬的刀尖硬生鑲入堅硬石縫中,白銀的聖堂騎士將雙手交握於刀柄之上,昂首直視被他踩在腳底的浩瀚大陸,渲染大地色彩的赤色雙眸於飛揚的髮絲中若隱若現。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