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

刀劍亂舞-望月

彎月銀色的光芒斜斜地打在三日月宗近的臉龐上,深色劉海透出一層淺灰色的微弱光芒,它們壟罩男人姣好的面容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僅能勉強暱見那微彎嘴角所透露出的似笑非笑。午夜子時的空氣帶點寒意卻又不至於讓人瑟縮起身軀。

他隻身一人獨坐在主城的大廳中,背靠著向右敞開的木框紙門,一身暗藍裝束讓部分的他與門外晦暗的夜景模糊地融合成一塊,月光與室內另一側微弱搖曳的燭火勉強勾勒出兩者間的界線,但男人略為慵懶的氛圍卻格外適合這愜意的夜。

三日月宗近的眼眸凝視與前方桌面近乎融為一體的褐色煙管,纖長手指隨視線不著痕跡地自繡花的藍色衣襬下伸出,探至桌沿邊上,以金屬包覆的銀色煙嘴隨即被輕扣於指間。因戰鬥而有些磨損的護具就靜置於煙管一旁。煙管緩緩地湊近淡色的唇邊,煙嘴而後被輕柔擁住。

當他正準備品嘗菸草的香氣時,倒映於銀色煙管上的月影驀地吸引了雙眸的焦點。男人輕慢地吸了口氣順勢側頭將月明星稀的夜景完整收入視野中,淡霧沉緩的於邊界模糊搖擺。

月──這掛於天邊的光點三日月宗近已經看過很多、很多次了,當他被放置在刀架上、當他隨主出征、拔刀出鞘之際、當他於夜晚的戰場上被舉起宣示勝利的時候……過往百年的記憶一層層地浮現於原本放空的腦海中。今昔非比,現下與記憶之中不同的改變實在太多了,即便初始就知如此,他仍不免嘆了口氣,無聲地收起臉上的從容。

他是在高溫烈火與堅硬槌敲的交互衝擊下所製造而成的鋒利兵器,為殺戮而生的刀刃,於戰場之上叱吒風雲、無所畏懼,不管前方的敵人是如何來頭、擁有多大氣焰都不為他所顧忌,身為兵器的使命便是將敵人無情的斬殺,使銀亮光潔的刀鋒沾滿魂斷於其下之人的炙熱鮮血,最後榮耀般地高舉至萬人軍隊之上──

──那是彷彿再一吋即能觸及萬里外天頂的高傲姿態……

深色瀏海兀自從額頭滑落刷過三日月宗近的眼眸,喚回他沉溺於過往中的思緒。在逐漸清晰的視線中,男人發覺自己握拳的手正停滯在半空。

「呵……」搖搖頭,抽回了手。

在榮耀記憶後接續而來的一次次的易主;不論是被視為貴重之禮獻於他人抑或作為戰場功績的犒賞,直至最終如飾品一般地收藏於簾幕之下,供人瞻仰觀賞,不再揮舞、活躍於戰場上──這段記憶飛快跳躍的速度,就連三日月宗近自己都感到些許訝異。他能夠確切憶起那些於殺戮中所誕生的記憶,其餘卻格外模糊。並非遺忘了,只是相較之下顯得輕描淡寫得多。

對兵器而言,能夠在戰場上殺敵護主果然才是最重要的吧,即便這些所謂的使命與職責實質都掌握在使用之人的手中,他們無權選擇也無能干涉。

這是不論殺了多少敵人、立了什麼功績,擁有多大威名的他們都一樣──都有過被烈火燒製的旅程,都有過於戰場上叱吒風雲的曾經,也幾乎都有過被作為戰利品抑或貴重之禮獻於他人的過往,縱使他們都曾是名聲顯赫的兵器,也無力左右自身必須隨主之思想而改變命運的道路。

自己與他們的未來從不為自己所掌握。在人們眼中,刀劍只是用來殺戮、戰爭以及象徵權貴、地位的兵器。

三日月宗近淺緩的嘆口氣,他並非多愁善感,只是經過這麼、這麼多歲月後驀地突然回想起來,難免有些百感交集罷了。這些千百年來不斷輪迴、重複的事情,躺在深邃黑夜中的銀月想必看得更多且更久了吧……斂下凝視遠方的眼睫,陰影同時蓋住男人那對與月色呼應的雙眸。

──啊啊,所謂天下五劍,也不過如此而已。

三日月宗近再次吸了口煙管而後緩緩吐出,裊裊上升的輕煙模糊了銀月的輪廓,也模糊了他遠眺的視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