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6日 星期一

Unlight-臨行班賽德

弗雷特里西依稀記得他們要離開的那一天,天空正下著異常的太陽雨。
微弱的雨點打在臉頰上,感覺有點麻癢,像誰在用手指輕戳著他。

「伯恩哈德。」他輕喚兄長的名字,沒有得到意料之外的回應。兩個同樣高壯的身影一前一後地交錯而站,夾帶雨水的冷鋒在兩人間穿梭來回,肩膀相距不到一阿爾雷的雙子,卻遙遠得彷彿相隔千百萬里。雨點持續打在臉上,弗雷特里西暗想,不知道伯恩哈德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

「伯恩哈德。」他又呼喚了一次,毫不在意吃進口中的雨水,但依然沒有得到回音。

弗特雷里西扭頭轉過身去,他的動作幾乎就像是在確認那名字的主人是否還站在自己身邊似地急促,但眼神以及其他肢體動作又是那麼無所謂地從容。與自己相仿的身形映入眼眸中,對方凝神看著眼前被魔物破壞呈現廢墟模樣的屋瓦殘骸,彷彿至始至終都沒聽見另外一個聲音正在呼喚著自己。

視線凝視了許久才終於放棄似地轉回去,重新面對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屋瓦殘骸。

身著水藍色軍服的弗雷特里西邁步向前,厚底長靴踩在鬆軟的土壤上發出細微雜音,是另一種形式所留下的足跡。在距離廢墟殘骸的幾公分外,煙紫色短髮的他蹲下身來,單膝觸地,任由水氣染濕他的長褲,身側的雙刀則隨這動作傾斜擦過冒出頭的矮草。

他伸手,拾起一塊距離自己最近的木板破片,將之放置於視線中仔細端詳。

這是屬於廚房的白色木片──雖然上頭已經覆滿傷痕及滿經年累月的灰塵,弗雷特里西仍舊認得出來。還記得某一年的自己正在和伯恩哈德搶著要替新裝潢的廚房上漆,他們手持短刷在廚房內追逐嬉戲,最後不小心打翻整桶油漆的下場就是兩人都不准碰,由父親完成這工作。

灑滿渾身白漆的兩人縮在母親懷中,看著父親高壯的身影熟練地將整片灰褐牆面塗成無暇純白。年幼的兄弟倆不約而同地冒出了:『想要像父親一樣厲害的漆油漆!』這種天真目標,那時的他們心想或許有天終將能夠實現,但……

「結果到後來,我們還是沒辦法和父親一樣厲害。」弗雷特里西隻手撐頰,慵懶地說,而後用指尖將白色木板破片彈回廢墟中。

「嗯。」伯恩哈德簡短的回應一聲,除此之外他還是那麼地無動於衷,好似弗雷特里西話語中的感嘆並不存在;好似眼前的殘骸並不是自己與雙生的兄弟一起居住超過十幾年的家──後者嚴格上來說確實不是──在伯恩哈德的記憶裡『家』是個有父親、有母親、有兄弟姊妹一同生活在一起的地方,如今他只看見滿遍橫跨雙眼視線的殘骸與荒蕪大地。

雙眼環視一圈這陌生的畫面後,沉默地闔上。

在伯恩哈德如巨木豎立的身影邊,弗雷特里西蹲地的姿態顯得十分顯眼,那頭相仿的髮色以及色彩相異的軍衫加強了這視覺效果。伯恩哈德朝前走了幾步,站定於另一人身側,彼此於此刻對齊的肩膀才終於將那千萬里的距離縮整為零。

「確定真的要這麼做嗎?」仍然蹲下的男人頭也不抬地低聲詢問。

「你是在問自己嗎?」

弗雷特里西笑了,有點無奈、有點嗤笑、有點傻氣。然後他站起身來,肩膀與伯恩哈德十分有默契的停在同一條水平上,就連略有差異的呼吸步調都無法叉開這條筆直的無形線。

原本就不大的雨,不知在何時停止了,乾燥的空氣取代水氣逐漸盈滿四周。

始終保持站姿的男人伸出自己的手臂,被夾在指尖前端是一個隨風搖曳的燭火光點,光源照亮指尖一路延伸至手臂上頭逐漸消失,猶如被深冷色系的軍衫吸收殆盡,光芒同時閃爍在他們兩人眼眸中,那因時間磨練而越發深沉的色彩在燭火的牽引下再次恢復過往的翠綠。

光點自伯恩哈德手中緩緩掉落,瞬間化為滿城火海,吞噬每寸廢墟殘瓦。

火光狂野地飛揚升上天際,在他們瀟灑轉身的步伐後,所有包袱都燃燒成一片壯麗的烈火。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