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記憶為何如此地模糊?
高大的男人手扶牆面,踩著些微蹣跚的步履直走在色調單一的長廊中惱怒地想,微微側過臉龐看見牆面上整齊劃一的木窗時,灰藍眼眸跟著瞇起,像是無法適應那些自窗戶投射進來的微弱陽光,視線在秒間撇開連一絲餘光都不留,筆直帶點昏暗感的逕道二度映入眼簾。
這猶如蒙上層灰的光景恰似自己腦中的記憶,隱隱約約能在其中辨識出什麼但卻又虛假的遙不可及,各種不確定與和現實交雜在一起,搞得大腦陣陣作痛、渾身不舒服。面對此種現況伊普西隆無法撐起任何一絲平常心來面對,或者試圖冷靜地分析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而自己到底是誰又是為何而甦醒於此?
即使已經聽過了人偶以及侍者的解釋,得知死者之國──星幽界的存在以及自己甦醒於此的原因後,伊普西隆仍舊毫無切實感,當時的他低頭聽著解說一面握緊拳頭,宛若是要確認自己的意識是否清醒那般讓指甲鑲入軟肉中發出疼痛的訊息,最後在侍者解釋完畢關於星幽界的規則後才放開手心,任由細微血絲自傷口溢出,靜默滴落在房內漆黑的地面上。
跟著,伊普西隆以自己仍想要適應一段時間為由,婉拒侍者提議的成員介紹後,便獨身一人離開暗房漫無目的地在長廊上頭搖晃的走著,絲毫不顧後方那對屬於侍者的皺眉目光。
如遊魂似的遊蕩在宅邸內不知道多久的時間,連手心刺痛的感覺都逐漸麻痺的現在,男人才終於放棄的停下腳步,而他發覺自己無意間選擇逗留的位置還算不錯,是個位於宅邸邊緣毫無裝飾彷彿被忽略的小小角落。由於伊普西隆尚未有和宅邸內其他戰士碰面的打算,所以在遊蕩期間,他只要聽見任何一絲細小的腳步抑或談話聲,便自主迴避的轉身就走。
伊普西隆靠著牆面的身軀稍微放鬆下來,始終保持凝重的臉色也同時化為較無情緒起伏的淡漠。但如此的放鬆才不過幾秒,耳尖的他便聽見數公尺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而再次緊繃起來。當黑髮男人思考現在該往何處走避時,未料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比自己更快,甫張眼便與來人四目相對。
「……」自己的臉色肯定十分的難看吧,不然對方也不會在瞬間露出深深皺眉的誇張表情──正當伊普西隆準備轉身離去時,一股熟悉的氣味驀地闖入鼻腔,使他的動作在霎那間停住,下一秒卻大幅度的轉頭同時伸手狠狠地按上另一人肩膀,將之重壓於牆面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那人掛在額際的護目鏡不敵撞擊力道,歪斜的掛在胸前。
伊普西隆在壓制之餘順勢放低身軀,筆直欺上對方肩頸,絲毫不在意那些赤色髮絲散在自己臉頰上,他高大的身姿猶如深灰色的大片陰影將男人籠罩,兩人間的距頓時離縮整為零。他宛若要找出什麼似地,重重地嗅了下後開口說:「這味道……我記得一點你的事情──」然而伊普西隆的話還沒說完,尖銳刀鋒的冰冷氣息便抵在頸上。
理應被壓制住無法掙脫的男人居然在秒間脫逃,靈敏且熟練的速度讓伊普西隆完全抓不到那人行徑的軌跡,而對方更甚囂張地溜到背上,輕易地用小刀就讓自己無法動彈。帶有規律節奏的溫暖吐息清晰地打在後頸與耳殼上,伊普西隆幾乎能想像出對方傾身的模樣。
──「死後都還記得我,真令我高興啊,但你似乎還是忘記了,我可是一名盜賊吶。」男人用小刀輕輕擦過伊普西隆的喉間時挑釁地這麼說,刻意壓低的嗓音格外具威脅性,但他似乎並沒有想與伊普西隆槓上的打算,便在語畢後收刀躍下,玩味地掃視這個比自己高上數十公分的男人。
「真沒想到你也來到這個世界了。」紅髮男人移開目光,看著被把玩在手心的小刀漫不經心地說。
而伊普西隆則是不發一語,冷冷地瞪著那在半空中飛舞旋轉的銀刀。事實上,方才他在被刀刃接觸的那瞬間就想起了這個紅髮男人──雨果──的名字,但也僅此而已。
失去大多重要記憶的他對於雨果僅有些許破碎的記憶和自腦海深處湧出的熟悉感,它們無法構成邏輯、組織成任何話語,所以黑髮男人選擇沉默不語,畢竟開口只會引來更多疑問,對現況沒有絲毫助益,已經聽過侍者解說後的伊普西隆清楚明白。
似乎看穿了伊普西隆的心思,雨果將握住小刀的雙手置於腦後,轉身就要離去。前者見狀,反射性地邁步欲追上,但他只前進了一步,便在對方背向自己抬手示意停止的手勢下煞住。
「看到你也出現在這裡我確實很驚訝,而且也有許多事情問你……不過還是等我們的記憶都恢復一些後再來敘舊吧。」暗紅髮絲的男人輕描淡寫地說,將護目鏡扶正的他一邊旋轉指尖上的小刀一邊踩著輕巧愜意的步伐逐漸遠去。
伊普西隆咬了咬下唇,當雨果消失在視線邊際時,焦躁的感覺又無聲無息地湧上爬滿整個胸口,他沉緩地深呼吸並將手肘靠向牆面,閉上眼眸試圖回想自己和雨果之間的關聯。
而他停頓多時終於繼續前進的步履仍舊蹣跚不已,猶如那些浮光掠影的記憶中所看見的自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