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恩握著小刀的手指不耐地動了動,指腹摩擦刀柄像要感受其上精細的刻紋那般沉緩,站在階梯底端昂首望去是片金黃近乎白茫的天頂,長髮男人瞇起綠色的眼眸,試圖在那有點遙遠的彼端找尋某人身影。
──他與他約好了,不可能會食言的。
但,才剛閃過這念頭,伸出去預備踏上階梯的腳就這麼收了回去,手心略顯不安地橫在身側試圖引導向前,雙腳卻不為所動地讓他仍舊停留在原地,彷彿有什麼不知名物纏住雙腳,無法動彈。
儘管明白阿貝爾並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但讓對方食言的理由實在太多了。
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寫過什麼事情在那封信裡面,但利恩知道曾有人為這封信等了他許久、許久,自己卻連個影子都沒出現,儘管事態變成如此也非他所願,自責卻仍舊不停湧起。
利恩不清楚阿貝爾是抱持何種心情在等著自己,長髮的男人只知道對對方會等他,就像自己也會如此做一樣,毫無怨尤。正因太過理解彼此相近的豪放性格利恩才難以向前邁出步履,但不行,他不能也沒有資格停在此處,長髮男人告訴自己不能再一次失約。
握著小刀的手更不安份的大幅度動了起來,咬著下唇以牙尖施力在邊緣,麻痛感隱隱擴散,以痛覺麻痺思考的同時利恩終於向前踏出了一步,在他滯留於樓梯口多時後。
樓梯間瀰漫一股早晨初醒似的蕭條,纏繞在陽光上頭自梯頂散落,時不時打在利恩的瞳孔上,刺眼的感覺以及微陡的階梯讓他閉眼也不是張眼也困難。
──啊啊,當初也是這樣子走過來的呢,只是那時背向陽光導致雙眸凝視行走的地面一片晦暗,像要走入沒有終點的深淵。
不知道最後究竟是自己閉上了雙眼還是這裡本應就該如此無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以海潮之姿埋沒了利恩的世界,他也就如此放空自己讓意識逐黑暗遠去。
事與願違。就在意識擱淺於一片黑暗中即將失去聯結的瞬間,細小如絲的光芒穿透眼皮自眼角掀開利恩的視線,在他還來不及反應、說話的頃刻,肩頭已經被人自後方重重的拍了好幾下。
「終於等到你了,利恩。」熟悉的聲線喚醒男人還不勝清醒的大腦,驚覺自己以毫無防備地模樣攤躺在地便立即彎腰欲起身,手臂往前打直,試圖維持平衡之際,便被某人扣住順勢拉起,紫色長髮的男人有點踉蹌地站穩身軀。
「阿、阿貝爾?」沒有被遺忘的記憶浮現出那人金髮下的笑容,利恩未曾想過會在這種狀況下與阿貝爾再次相逢,大腦一時之間只拼湊得出對方的名字,有點尷尬地眨眨眼,將視線瞥向別處。
當時的自己究竟在躲些什麼,利恩到現在也不明白。
後來,大致理解所謂的星幽界跟著回到聖女之宅,開始討伐魔物,彷彿回到生前仍舊持續戰鬥的日子讓利恩與阿貝爾重新熟識彼此。兩人時常漫無目的地聊著還記得的連隊生活,以及彼此分開後的那些年月所發生的各種事情。文字快速地奔馳在耳際,有笑有鬧,一如沒有終點的航線,不停前行。
直到某一方觸及生命終點的話題,昂揚的情緒才逐而緩下。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看向萬里地表的遠端。
「想不到我還在奮鬥存活的時候你就已經死了,雖然不是沒有預感但……」跟著又是沉默,沒有人回頭。光芒灑落於阿貝爾微皺的眉心,透露出他複雜的情緒。利恩沒有說話,因為他懂這個感受。
那是一種惆悵,好似自己在努力的目標在眼前驀地消失,毫無蹤影的惆悵;縱使傾盡自己的一切所有仍舊無法挽回的惆悵。被留下來的那人總是最痛的,莫約就是這個意思吧,儘管對方從不顯露於言表。
利恩苦笑的想,這還真是同性相吸。
隨著停留於星幽界的時間越久,他們所取回的記憶便越多,同時代表在星幽界的旅程也逐漸步入終點。阿貝爾與艾伯李斯特等人率先迎接了他們的復活,而利恩卻突兀但不意外的出現在場,於旁目送他們逐一離去,等到古魯瓦爾多的背影也消逝在彼端,阿貝爾理應往前的步履卻是走近利恩,並且投以對方自認最好看的笑容。
阿貝爾緩緩抬起手臂。
「可別讓我等太久呢。」握成拳的手撞上利恩同樣握拳回應的手。
他們的豪邁、他們的瀟灑、他們的默契、他們的信任全都展現在這微不足道的動作間。
「這還要你說!」利恩反推了阿貝爾,彷彿是種承諾。
但始料未及的是這承諾一等便是超出利恩預期的好幾個月。
現下,利恩已經近得能夠看清樓梯頂端微弱白光的原貌了,原先握在掌中的小刀不知何時被收進套袋中,紫色長髮的男人雙手插於腿側的口袋,貌似一派自然。腳板向上踏了一個階梯,目光即將超越水平線的阻礙,在他踏出最後一步,站穩身軀的瞬間,金色長髮的背影出現在宛若自動敞開的閘門後方、沉穩的坐在水平線上頭。
突如其來的風自樓梯內吹出,撐起利恩的深色大衣和長髮,視野被髮絲切割成無數個長條,紫紅色的淺淺光暈暈染在邊緣,嘴角彎起淺淺的弧。
「抱歉、抱歉,讓你久等了。」他先是看著那個背影數秒,才如夢初醒似地開口道。
「事不過三。」阿貝爾聽似譴責的話語卻未帶一絲怒氣,相反的參雜些許笑吟,他沒有回頭只是揮動手臂示意利恩過來,後者也早已邁開步伐來到阿貝爾眼角邊緣的地方,跟著阿貝爾身軀一放鬆,整個人便靠在利恩的小腿及膝蓋上。
利恩只是低頭望了一眼,並沒有阻止阿貝爾這麼靠著他。淺緩輕鬆的氣氛瀰漫在四周,白灼的艷陽已慢慢轉為濃烈溫和的橘黃色,參雜些許溫度鋪散在兩人身上,他們如同享受這剛復活的寧靜時刻,不時瞇起眼眸只為了暱見那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的夕陽。
星幽界那沒有四季、沒有日夜的平板空間彷彿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記憶了。
「我們……」阿貝爾的聲音和晚風融合在一起,模糊卻又十分地清楚。
「?」
「來打一場吧。」
「噗……」
「別笑,我是認真的──」
「好啦、好啦……真拿你沒辦法。」利恩妥協似地說著,然後傳來阿貝爾勝利的歡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