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世界隨著身軀上的痛楚逐漸的崩陷了。
他曾經是這麼地相信所謂的力量能夠帶來安寧;所謂的正義能夠帶來和平,只是他在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時才發現,那兩者都不能替世界帶來些什麼。
──信仰破滅。
金髮少年無光的瞳眸直向著天際,溫熱的血泊泊地從嘴角滾落,他雙手朝外伸去和肩平行,微開的雙腳則搭在一起形成個大字型,偏淡色的金髮染上一層灰屑,雜亂鋪散在額際、雙肩以及身軀所平躺的地面上。
微濕地板上頭的水分緩緩滲入絲質的斗篷與衣衫內,使他軀體失溫的速度逐漸加快。深藍色縫著花邊的貴族服暈出了一層似墨色的暗層,衣袖領口那些純白的部分也一併變得骯髒不堪,白黑對比之下更顯刺眼,和披風同樣深色的靴褲甚至手臂等處都裂了幾條縫口,鮮豔的血珠從中湧出匯聚成一條條向下流去的血痕,最後散染於汙濁的地表。
披風在此時已經完全的濕透,冰冷的感覺滲透過裡衣宛若手指輕撫著、搔弄背脊引人不住顫抖,但沃蘭德卻連顫抖的力氣都幾乎消失殆盡,只有伴著黑夜的冰冷空氣越發鮮明的包圍自己。淺綠色的眼眸映入幾絲星點,它們卻於片刻之後消失在眼角尾端,僅連一秒的光輝都不肯施捨給少年,他的腦海中盡是些摸不著邊際的混亂片段。
金色的髮絲淺淺的動了起來,少年正用殘存的力氣挪動自己的頭,失了焦點的雙眸努力想集中在咫尺處的一具人形盔甲上,當那東西在眼底逐漸清晰起來時,較靠近的那一手也緩緩的抬離地表,試圖接近盔甲。雙唇交疊想潤濕邊緣,但卻乾澀粗糙宛若陳年的易碎品。
沃蘭德費了極大的力氣才使喉嚨發出聲音穿過雙唇,到達自己能夠聽見的範圍。
「瑟……雷斯……夏……」近乎吐氣的嘶啞沒能唸完那個名字,綠色的眼難看、痛苦地扭曲好幾下,指尖雖然能夠碰觸到盔甲的邊緣,但怎麼也抓不住,指甲尖端不斷刮過盔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理應會覺得難受而停止才對,沃蘭德卻毫無反應。
他的耳朵也已經聽不清楚了。綠眼少年放棄伸手的動作,再次跌落到潮濕的地面上,重重的一聲撞擊,彷彿在抗訴著他內心所有的不明白──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自己所作的明明是正義的、正確的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段話在他腦海中不斷盤旋出現,如烏雲似的將少年的情越越壓越沉重,潮濕、冰冷的感覺已經蔓延全身,沃蘭德分不清楚現那到底是潮濕的地板還是自己已然被浸泡於水中。
烏雲所帶來豆大的雨點刷過天際紛紛降下,猛烈地打著少年蒼白的臉,猶如從天而降的譴罰越發狂暴。
──那是怪物,偽裝成黑色烏雲的怪物。
這段話猛的刷入他的思緒中,因為失血過多而飄忽的意識稍微集中了起來,不清晰的視線裡閃過一個人影,忽明忽滅。少年記得曾經有人這麼罵過他:怪物,不折不扣的怪物。
沃蘭德移動淺綠的眼眸,再次看著身邊那具陪伴他多年的人形盔甲,那個被稱為瑟雷斯夏爾的夥伴。自己和瑟雷斯夏爾真的是怪物嗎?擁有那些能夠改變世界力量的他們真的是怪物嗎?沃蘭德無聲地問自己,從他被稱作怪物的那天開始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然而都沒能得到任何答案,就算到現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人形盔甲依舊沉默,就像是否定它們之間所有的關係。
嘴角諷刺地彎起來,到底還是殊途。
少年在回過眼眸的同時發現自己連視力都將要失去,沃蘭德記得有人說過,人在死亡之前會有串記錄自己一生的跑馬燈從眼前飛梭而過,但自己還沒有看見那是否代表自己命還不該絕呢?他可是正義的使者啊,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一切的死去呢?
想起自己與瑟雷斯夏爾一同消滅的壞人和突破的地下組織以及更多更多他想不起來如舉手之勞般的小事情,當時的沃蘭德深深地肯定自己以及它能夠靠著彼此的力量來改變魔都,改變這個世界……看來自己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吧,要改變世界這種事情永遠比想像中還要難。
只不過,在少年已經知道自己的錯誤在哪裡,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實踐這個理想,知道自己該如何更加活用自己與瑟雷斯夏爾能力的現在他卻連呼吸都變成一種挑戰。沾著雨水濕潤而汙濁的空氣堵塞他的鼻腔與咽喉,身體越發吸困難且冰冷難受,儘管肩膀以下近乎是沒有知覺,但只要大腦尚未停止工作,沃蘭德便依舊能夠感到噁心。
『真想再重來一次啊──……』
嘴角的鮮血已被雨水沖刷而去,少年只剩一張慘白的面容與游絲的氣息,他緩緩地閉上雙眼,聆聽著空虛寂靜的來到,雨點的觸感越來越模糊,像是被拋到千百公里外,感覺身軀不再躺於地表,浮空飄起,原先壓著他喘不過氣的重量也於此刻消逝。
「不過不可能吧,呵──……」
最後少年闔起了雙眸,融入寂靜之中,迎接僅有一次的死亡。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