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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暖風在平坦的草地上刮起,草木彼此摩擦出沙沙的聲響,貌似在吹奏什麼不知名的樂曲,隨著吹撫而過的暖風一波接著一波,許多碎草被風勢捲起,失了根彷彿無處可歸的它們卻在行走的風中旋轉舞動著如重獲新生。
風捧著它們與之前行,馬不停蹄,穿過了矮樹,攀上了巨岩,登上最高點而旋轉落下時,一隻手猛地抓住那陣風──那是支略顯蒼白屬於年長者佈滿皺紋的手,但強而有力──碎葉雜草被捏於手心,長者在攤開手心的同時湊上鼻翼。
身著以綠色為主體的套裝和披風,白髮男人蒼老的面容有著幾分嚴肅,唇沿邊上隱約可見的白鬍明明微彎著,但臉孔卻毫無笑意。帶著碎草而來的暖風並未因他的阻礙而中斷,反而推起身上那層薄披風和衣衫,使之宛若海潮浮動飛揚。
此時,白髮長者終於抬起頭來,任憑手中的碎草被風捲走再次旋轉遠去。
「初夏是妳所喜愛的季節呢……」富含磁性的嗓音帶著幾分寵溺,橘金色的眼眸閃過一絲的溫柔,將長者那身睿智且肅穆的氣息染上些許柔情,連披著厚重衣衫的身軀都放軟了姿態。
年邁的男人站在巨石邊上,他俯瞰著整個大陸的地表,黃沙的色彩無度地占據視線,僅有少許象徵生命的綠地零星遍佈於其上。而長者只是不斷的用手指輕撫下巴上的短鬍。
「啊啊、真是懷念啊。」將雙手交疊於身後的同時,名為魯卡的老者若有所思的說著。身為梅爾茲堡的領主這般景色他時常見到,不管是帶兵駐守或者是協助友邦等等的戰鬥,都能見到類似的景色。淒涼死寂的黃土彷彿是在述說著人們為了生存而發動戰爭後只會得到滿地的瘡痍和荒無似地令魯卡不禁諷刺的搖頭低笑。
大地在生存的戰鬥中成為無暇顧及的犧牲者,任憑人類恣意地使用和摧殘。
正因如此才會有渦的存在吧──大地為了消滅這些不斷在它身上自相殘殺的醜陋人類所降下的反擊。
思及此,腦海中突然浮現幾年前『渦』滿佈於地表的駭人景象,宛若漩渦的黑色大洞毫無預警地出現於大地上,旋轉在其中的強大能量無差別的破壞、摧毀著四周的一切,而當渦成型後,會有無數未知的魔物從中冒出,牠們所到之處滿是殘敗的廢墟和無盡的死亡。
渦與魔物彷彿是死神的信差,將所到之處染得烏煙瘴氣。
自己也曾經帶著許多驍勇善戰的戰士們對抗這些魔物以及渦,甚至是在這同時趁虛而入的敵國軍隊,那曾是一段風光的日子,他喜歡揮舞刀刃砍殺敵人的榮譽,也喜歡刺穿魔物時刀尖挫鈍的感受。正因為戰爭和千篇一律的砍殺會使內心越發荒蕪,所以才要更加賣力的、更加活躍的在這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存在證明。
不管是刀尖與刀尖相碰所摩擦出的光火亦或者是利爪扎入盔甲刺入骨肉那種無法言喻的痛感都使魯卡難以忘懷,所有的傷以及痛都成為了他與戰士們的徽章,總在不經意的時刻於身軀每一處麻痛著,就算經歷數十歲月,千百日夜後的現在仍舊不曾止息。
猶如亙古英雄被傳承歌頌著、永垂不朽──
但,在飛越過數載滄海桑田的現在,自己只是一介老人如此而已。
「呵。」白髮的長者自嘲地想著卻握緊了雙拳。就算身心都清楚知道自己早就過了那種血氣方剛的年紀了,卻仍舊無法融入所謂的隱居生活,體內屬於領導者以及戰士的血液在他每次想起過往的同時逐漸沸騰、昇華。
「真是不管何時都如此地令人嚮往呢。」魯卡一面摸著自己的白鬍一面仰天輕嘆,低啞的嘆氣中帶著點笑意。暖風帶起白色的馬尾,它們輪轉於半空,廝磨著他滄桑的容貌。
腦中突然浮現了梅爾巴茲家臣們的模樣,所有人的臉孔以及名字魯卡都瞭若指掌,他們都是能夠託付性命的同伴,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一切,共同著抵禦外敵的入侵、魔物的攻擊,過往數十年的征戰便是他們之間忘年的羈絆,在越發荒蕪的內心彼此扶持前行著。
那個稍顯狹小的領地曾是魯卡最重要的歸屬,但在失去了生命中的另外一半以及僅有的骨肉後,這個的歸屬就變得遙不可及。
生長在此處的一草一木都帶著他與他們的過去,難以抹滅的回憶不時襲上而他毫無招架之力,睹物思人是多麼痛苦且難以忽略的事情魯卡在那時徹底的理解到了,就算自己早已活過半百的人生,也無法適應,所以他選擇離去。雖然並未完全捨棄統治者該做的責任,但已推辭了大半的國務。
魯卡以隱居幕後的方式,靜靜的輔佐著梅爾巴茲。
在渦已然結束的曙光時期,這樣子的治理便已足夠,但殘存下來的人們彷彿得不到教訓那般,各國於短短幾年內再度發動規模不等的大小戰爭,而這些都威脅著他的城堡、他的歸屬,得知這消息的魯卡驟然陷入一種矛盾中──領導者的責任與自私的情感──數十年來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再次以夢靨的姿態,踏著鐵蹄朝他而去。
在鐵蹄即將踐踏在他身軀的剎那,一頭鷹隼帶著刺眼的光輝猛飛入眼角餘光中,截斷了陷入黑暗的思緒,勾起男人的視線,白髮因汗水而貼黏在頸項及側臉上,他正大口地喘著氣。
猛禽逆著光芒展翅的黑影以威猛又不失優雅的幅度盤旋在他的上空,強而有力的雙翅拍打著高溫的空氣,扶搖直上,靈巧的尾羽讓牠隨心所欲的翱翔於所有角──那是不為任何事物束縛的天際王者。
也是他有過的嚮往。
俯視地表的銳利眼神扎著荒野中的魯卡,腳邊巨大的黑色陰影宛若王者刻意的高調出巡,鳥鳴高飛被地劃破整個天際。在牠於頂上不知原因的迴旋了數圈後,跟著猛地刷了下雙翼朝著魯卡所面對的方向直行而去。
順著鷹隼遠去的路徑看去,在那無法眺望的彼端正是梅爾巴茲堡所在的位置。
魯卡發現這件事情的同時,聳了下肩膀苦笑著。其實一開始他只是漫無目的的站在巨岩上眺望著無邊遠景,純粹的放空或者想些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結果到了最後,自己早就已經替那些問題下了解答,甚至還鋪下了將要踏足的軌跡──自己早就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魯卡在風緩下的時刻深呼吸、閉上眼,跟著抽出側身隨帶的長刀,金屬輕敲著刀鞘反覆震盪,出鞘後的長刃鋒芒於烈日的照耀下更顯灼眼。他將刀刃高舉過頭,然後在瞬間收入刀鞘之內,『鏘』的一聲,結束了這行雲流水且精準無比的動作。
男人滿意的點點頭,風於此刻再度甸沉的颳起。
當他再次張眼的同時,腳步也朝著前方跨出了歸途。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