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4日 星期三

Unlight-反鏡

他親手打碎了那面比自己還要高的牆鏡。

鏡面碎裂所岔出的凹凸邊緣和龜裂的花紋從他伸手所觸及之處猛烈地向外擴散,形成銀白色的交錯花紋,他接著將力量集中到戴著白手套的指尖,黑髮的男人僅是閉起了眼眸微微施力,那些已經高低岔開、佈滿裂痕的鏡面破片便於瞬間躍起,宛若爆炸似地朝著男人的方向疾飛而去。

那些更勝於刀鋒的銳利邊緣穿過手指、劃破衣衫、刺傷手臂,牽扯出多道怵目驚心的傷痕後帶著血絲揮灑在半空之中,並且隨著不斷地旋轉、拉扯而化成細微的紋路再被甩得四散,鋪滿一地星點似的綠色血珠。

破片旋轉閃爍光影的姿態,宛若疾走的跑馬燈放映著崩毀的影格,在空氣與男人身邊忽明忽滅,倒印著紅黑長裙的畫面下一秒卻又扭曲或者消失不見,使那人彷彿沐浴於鏡片之間瘋狂的起舞著。

但,比空氣還要重的破片終究是不敵地心引力的牽引,在蠻行的飛越數個馬身長的距離後,逐漸傾斜墜毀在由白磚所鋪成地面上再次粉碎,撞擊聲如一地吵雜不已。

男人始終毫無表情變化的面容仍舊不為所動,他僅是用著略有邪氣的紫眸由上而下撇了眼那些佈滿他腳邊的破片,模樣彷彿嗤之以鼻。紫眸的目光接著轉移到自己手指以及手臂上的深淺傷痕上頭,那些地方正緩緩地溢出綠色的黏稠液體,與其說是血倒不如說是……

他突兀的撇開了目光,沒有再思索下去的打算,思考從自己體內流出來的液體究竟是些什麼這一點意義也沒有。身為瑪爾瑟斯──Custodes的一份子,只要知道自己的使命以及被賦予的任務還有所效忠之人是誰便足矣,他天生就是被製作出來成為守護者的,守護那蒙著一層神秘面紗的皇帝廟,守護古朗德利尼亞帝國所統領的每一寸土地。

是的,這是無庸置疑的!

白色手套握緊了佇立於地板上的長柄斧,紫眸中的光芒卻沉了下去。

身為類似複製人存在的他並沒有擁有太多情感,正確點說是他並沒有被賦予情感這項天賦,他們無數個同樣大小、同樣迴路的大腦都被灌輸了身為Custodes無法改變的一切規範舉止和道理,縱使連他都知道自己便是那個人們口中所謂的不死皇帝,卻也沒有辦法改變這些被深刻於血、骨、肉及大腦中的枷鎖。

他、他們甚至從未把這些當成是枷鎖而是他們存於地表上的根據,若沒有人需要他們,若沒有人給他們生存規則,那麼這些擁有一樣外表的複製人便只是行屍走肉,毫無意義的誕生,再毫無意義的毀滅。

但擁有著最大權力的帝王卻連自己生存的規矩都無法改變又算是什麼呢?

男人一貫無起伏的臉龐此時閉上了雙眼,黑髮與綁成麻花狀的髮辮服貼著雙頰,藍綠色長條織布耳飾輕柔擺動著,像是被風掃過卻沒有聲音。

片刻後,瑪爾瑟斯睜開了雙眼,這次他將紫眸直接對焦在手上的那些傷痕。

綠色應該被稱為血液的東西已經停止了流動,在自己的手臂上緩緩地凝結,空著的那手觸上那些才剛要凝結還不穩定的液體,它們輕而易舉地被戳破,其中還來不及凝結的部分再次唰地從傷口處淌落。

有種似曾相似卻又陌生的感覺從那些細長的傷口中傳出,男人說不明白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他遍尋不著該有的名詞來述說、來表達,所以瑪爾瑟斯把整個掌心蓋上,想要更加地深切體會這感覺。


──他知道痛感,但身為複製體的他並未曾感受過,也不知道那叫做『痛』。

這些為了永世治國而量身打造的軀殼並不需要痛感這種知覺,免除了生老病死之中三樣的他們甚至不需要太多有關過去的記憶,所以總是有很多雜亂的片段漂浮在他的腦海裡,就像是腳邊的那些鏡面碎片。

染了層艷綠的手套細細地來回撫摸著那些被劃破的傷口,抹去綠色液體後,還可以依稀見到鏡子細小的碎渣黏在皮膚上頭沒能剝落,那些碎渣儘管渺小卻仍舊反射著光線,於瑪爾瑟斯每一次挪動頸部時閃爍星芒。

掌心與指腹不知道第幾次擦過了那些傷痕,液體已經被他抹去,殘存一層薄薄的綠色,而他依然沒有任何感覺,只有那些讓人越發煩躁的似曾相識,這些到底是來自於那個自己曾經可能是真實人類的過去,又或者是其他個同樣名為瑪爾瑟斯的人類?

他忽然想起來,曾有個和他眼眸一樣紫色的少女這麼對他這麼說過──但那個少女是誰呢?這部分的記憶他不記得也沒有特別想要回憶起來的意思,反正也只是可能有個少女曾經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如此而已。

大腦活躍的脈絡在此時逐漸的放緩下來,思緒不再如方才那般急速地跳動飛越,卻明顯地清晰起來,就連一直加壓傷口的手心也已然挪開,平穩的放置在身側。

追本溯源,他一開始是為什麼會站在這面鏡子之前,又為什麼會打碎它呢?

眉頭微皺了下後恢復正常,瑪爾瑟斯開始以上位者的思考迴路探索著為何自己會站在這裡,又為何會做出脫軌的行為。讓冷靜的君主發怒的理由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而自己最無法忍受的事情又是什麼呢?

視線在思索之餘飄到那個失去鏡片只剩下邊框的和黏著痕跡的石牆,瑪爾瑟斯知道自己並不是第一次站到這裡,卻無法憶起上一次站在同樣的位置是何時。想不起來的他只好將一切歸咎到大腦將記憶汰舊換新的速度實在太快這一點來截斷後續可能會有的聯想。

明知道這就像是在自欺欺人,卻沒有任何一絲改進的想法。

紫色的眼眸看著那面石牆跟著伸手,以沾滿液體的指尖觸上牆面,就像是一開始那樣子,他沒有情緒的臉此時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這氛圍卻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數秒過後歸於零。

男人收回了手,不帶任何感情。

中性的面容在收回手的同時轉了過去連帶整個身軀和揚起的紅黑長裙,他踩著低根的黑靴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踏下,鏡子破片的碎裂聲音此起彼落,宛若踩過遍地人骨。瑪爾瑟斯脫下髒汙的那只手套,隨意的棄置在地面上,覆蓋住閃爍的碎片,白皙如人偶的手指沒來由地摸上了他認知中毫無瑕疵的側臉。

當指尖由後朝前,緩緩擦過皮膚,再次映入眼簾的瞬間,紫色的眼眸猛地張大了好幾分。

暈染在指尖和指腹的是那些與手臂上相同色彩的液體,它們正放肆地流過指節、穿越指縫,開枝散葉在手心與手背上頭,侵蝕著瑪爾瑟斯對自身的認知──


綠色的血點早已在他身後與鏡面破片融合在一起,蔓延了無數公尺。



˙Te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