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8日 星期四

東離劍遊紀-尾聲

其實凜雪鴉後來有回去那個地方,那個嘯狂狷被吊掛在樹上的地方。

雖然這人完全地破壞了計畫,讓凜雪鴉憤怒不已,但怎麼說也算相識一場,且對方的確也曾讓自己愉悅了好陣子,任屍首如此腐朽也不會增添任何興致,反而叫人看了掃興。

凜雪鴉靈巧地解開束縛的粗繩,嘯狂狷的身子便筆直摔入地面。

「噢。」凜雪鴉戲謔地驚呼一聲,接著輕手輕腳地走到嘯狂狷的身軀旁,銀髮隨彎腰的弧度從肩上滑下。他動了動脖頸,掃視這副已經如玩偶般蒼白且僵硬的身軀,好幾種想法同時湧入腦中。

把這傢伙就地埋了?
把這傢伙打包送回去西幽?
幫這傢伙原地立個墓?
乾脆把這傢伙就這麼放著?……不不不,那自己何必回來這個地方。

凜雪鴉自嘲地想,有時他也不明白,笑玩人間的自己為何會對這種事情格外上心,殺無生那時也是,即使當下並未感覺到什麼特殊的情緒,但多日甚至是多月後他仍感受到一絲說不出的感慨。因為是一條生命的逝去?還是失去了有趣的戰利品?

……抑或兩者都有?

在殺無生那時,凜雪鴉用後者說服了自己。

那個花費數年的時間用言語、用行動、用計謀捧上傲慢巔峰最後卻踩上自毀之路的男人是他得意的戰利品之一。殺無生姣好的面容露出的信任、笑容、憤怒、殺意、悔恨……每一個表情凜雪鴉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這些強烈的情緒卻在殺無生死後一點一點地逐漸凋零,就宛如那人逐漸化為塵埃消逝的身軀,僅殘留感慨。
從不認為自己會因他人的逝去進而感慨的凜雪鴉放任這股情緒任時間沖刷淡去,它卻於此時浮升於胸口。

自己應該是來一窺嘯狂狷醜態的啊!然而現下不但沒有笑出來還相反地感受不到任何一絲愉悅,以往那些看著他人因計謀而失態、憤怒、無措模樣所湧現的愉悅感在此時蕩然無存。

截至這分秒銀髮的男人才察覺自己似乎並未如他以為的那般,玩弄惡人、奪人傲慢到毫無下限的程度──原來自己也有這樣一面吶──手中的煙月晃了晃而後被他含入口中,吹出縷縷白煙,這縷煙很淡很淡,秒間就飄散。

凜雪鴉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複雜更像是覺得有趣,對如此一面的自己感到有趣。

人類這種生物果然是太不可測,即使是他都沒辦法做到完全理解自己的程度。但也就是因為人心的複雜與多變才更顯得有去玩弄的價值。不同的人在遭受嘲諷、盈滿憎惡、失去希望時的反應,就是凜雪鴉的人生調味劑,無論是何種口味他都照單全收。

思緒回到眼下的軀體上,沉思片刻後決定簡單安葬的凜雪鴉,手上握著以煙月變出把鏟子開始進行挖掘。費了一翻力氣後終於在嘯狂狷的身側挖出個比當事人身高略長且還算深的凹洞。

接著,凜雪鴉面向那具平躺的身軀,但沒有將之抱起而是蹲下以掌心翻起向前推動,身軀在翻個半圈後,以面朝下的姿勢,順勢掉入挖好的凹洞中。

「嘛、樣子不太好看呢……」語畢,赤色的眼眸眨了眨,在面色有點為難的狀態下,他還是用手將人翻到了正面──相識一場的緣分夠仁至義盡了吧──凜雪鴉暗忖,他拍了拍沾上泥沙的掌心,並直起身好用鏟子將挖開的沙土重新填回去,直到嘯狂狷那身鮮豔色彩的衣衫再也看不見為止。

鏟子接著自手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壺酒與一只杯。

「這可是特別為你調製的美酒,好好享用吧。」凜雪鴉拉高聲調如此說道,他將酒杯斟滿然後連同酒壺一齊放於應是嘯狂狷頭頂的位置。

「那麼,後會有期。」最後再瞥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土丘,凜雪鴉才閉上眼眸順勢轉身離去。
隨他步履揚起的沙土還未落定,銀髮的身姿已然消逝在遠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