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總算有點明白,為何會在那人身上感受到與梅倫及布勞之間迥異的熟悉感了。
雙手交叉擺於腰後,銀髮侍者以不折不扣的守護者姿態站在人偶大小姐的左側,眼眸映照出現下在與魔物對戰的長髮男人。路德不動聲色地抿下雙唇,即使天氣根本稱不上乾燥。
原以為彼此之間只有同為冥界戰士和幾許外表上如長髮這種微不足道的共通點外再無其他,就像自己之於宅邸內所有的戰士一樣。
但……
此時,看在路德眼中名為庫恩的男人猛地背向著兩人所在的位置跳來,綠色髮絲交錯編織成一長條麻花,隨他的動作大幅度地擺盪在背後,雙眸直視眼前猛烈攻擊的魔獸,高傲得意的氣勢絲毫不被身上那件滿是髒污大開胸口的薄襯衫所影響。
庫恩高舉右手,穿戴盔甲的腿朝前跨出,呈現漂亮且穩固的馬步,他彎起嘴角露出藏於唇緣下的銳利尖牙,堅硬且漆黑的外殼隨他意志由指尖擴張,以肉眼可及的速度覆蓋整隻右手直達手臂與肩頭。魔化過後帶有極大力道的手腕朝眼下的魔物直劈而去,魔物因劇痛發出刺耳淒厲的嘶吼聲,但那震盪空氣的吼聲卻於下個瞬間被庫恩左手所控的細長劍硬生切斷──與頭顱一起。
魔物飛濺的污血與男人自身的髮絲毫無規律地四散在那張俊美的面容上,使他那冶豔笑容的臉龐更顯幾分歪斜,襯衫上的髒污也越發混雜噁心不已。當路德正等著看那位崇尚美貌的戰友幾時會露出嫌惡的神情並換下那身衣衫時,庫恩卻只是撥開四散的髮絲,抹去臉上的鮮血,將細劍上頭的污血甩盡後便一副無事人的樣子。
有點出乎意料的發展讓路德輕挑了下眉尖,但他隨即隱下自己的情緒。沒有任何波瀾帶點淺笑的面容是做為侍者最基本的儀態,他熟練的很。
思緒再次回到初始。
男人總覺得庫恩和自己有某種程度的相似,不知是對於美麗事物類似的執著,又或者是舉手投足間些許相同的氛圍,銀髮侍者說不明白,雖然自己並無與那人深交的打算,卻老在遇見對方的瞬間竄過這些沒頭沒尾的想法。
他總結那些想法後所得到的感想大概就只有同性相斥這四個字,也因此才會有種不同於其他兩位侍者的熟悉感。
現在路德知道,這想法並沒有錯,只是熟悉感的來源並不只如此而已。這次的任務,是路德頭一次與庫恩搭檔,以往路德並不會答應大小姐只帶兩位戰士便出門的行徑,但此次見大小姐挺有自信的,加上自己也對庫恩的能耐也略有興趣便答應了三人探索的要求。
而庫恩也確實沒讓他失望,甚至還帶給他意外的發現。
當那層魔化的盔甲自指尖的部分開始蔓延到庫恩整個半身的時候,路德無法否認自己內心所產生的驚訝,即使知道身在這死後世界的人們都並非等閒之輩,但隨便就碰到非人者已非巧合可以解釋。
明白知道不能夠對自己所遵從的聖女顯現質疑,銀髮底下的大腦卻不受控制地朝那方向想去。
搖頭甩去猜忌的想法,將重點重新放回庫恩的身上。
與梅倫、布勞甚至及於雪莉等人所擁有的熟悉感是來自於同為人偶的身分;與庫恩之間的熟悉則是來自於他們同為非人的氣息,每次思及類似的情事,路德便忍不住自嘲的想笑。
在死後世界努力想復活的他們卻都不是人類,僅僅是工具的它們又何來『死亡』可言?這個名詞在最初就是個笑話,而如今成為笑話的夥伴又多了一名。
或許它們都會下意識的找尋與自己對等的存在,好證明自己並非是孤獨的,所以才會湧出理應不存在的熟悉感。
這是男人給自己的最合理的答案。
「想不到路德先生看我戰鬥的美麗姿態看到流連忘返了呢。」溫熱的氣息搶先話語一步打在路德的耳邊,一雙手環過他肩頭擅自壓上的動作讓後者於思考的片刻間清醒,帶著手套的掌心在這時提起反折過肩膀,彷彿計算好似的穩穩抵在庫恩的臉龐上,阻止他將下巴靠上自己肩膀的親暱的舉動。
路德想,這些舉動便是兩人差異最大的地方。
「不,只是覺得你可以更快些,不必和魔獸在那拖時間。」侍者冷冷回應,然後加大掌心的力量,將庫恩推離。自庫恩甦醒在宅邸後,路德便知道這傢伙有些不同於其他戰士的性格,只是沒想到對方的特異遠遠超過自己的預期,同性相斥的理論在他身上無法成立,只有單方面的相吸。
被推拒的庫恩順勢放開了路德,前者並沒有受到挫的模樣,反而帶著極富興趣的表情看著對方。銀髮侍者半彎腰湊耳在大小姐的身旁,微閉的雙眼溢滿不同於平時的溫柔,就連領命點頭的動作都多了幾分優雅。
前後如此之大的反差令庫恩哼笑出聲,他斜著身軀靠在樹幹上思索為何對方要如此閃避自己,是因為厭惡自己的同時知道彼此有些意外的共通點而不願正視還是單純個性上的合不來呢?
哼笑的聲響惹來路德與大小姐回頭注視。
庫恩放掉那些未得到解答的問題,任憑它們消失在腦海邊際。展開雙手朝前走去順勢搭上了大小姐以及路德的肩膀,男人傾身在兩人都能夠聽得清楚的距離下緩緩開口:「是在討論有關我的話題嗎?」笑意夾雜在文字之間毫無保留。
庫恩無視於大小姐歪頭透漏疑惑的模樣,他藍紫色的眼中只看見理應要擺出厭惡表情的路德面露驚訝的神色然後在瞬間撇過頭去。
──這男人實在太有趣了。
噙著笑容,征服者滿心愉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