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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金屬靴落至地面無可厚非地發出了吵雜的聲響,在這個飄著微雨的清晨清晰可聞。銀白長髮隨冷風飄在雙肩邊上,沾染在其上的無數水珠,於微光的照映下彷彿晨露,隨著男人往前踏步邁進的動作,墜落到他已踏足過的地面。
布列依斯保持一貫的速率行徑在被花草圍繞的隱密小道上,及腰的草尾劃過他脫下手套的手背,傳遞了比空氣更加濕冷的感觸。男人順勢反手,讓草木服躺在手心,淺淺收起的指掌卻留不住它們,從指縫溜走的草木如海潮搖擺不定,葉片所發出的沙沙雜音被拋在布列依斯身後。他不斷遠去。
金屬清脆響亮的敲擊在踩入草地的瞬間變成混雜水的黏膩腳步聲,延伸過去是一片不知為何會坐落在人偶宅邸附近,宛若荒廢的小墓地。白色、灰色的石碑林立在那裡,布列依斯正走在距離它僅有幾阿雷斯的位置。銀髮男人踏入墓碑群中同時靜默地想著,這些於星幽界聳立的墓碑究竟是在紀念著誰又或者是撫慰著誰。
他倏地想起自己也曾參加過某人的葬禮,許許多多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們聚在一起,身穿深色的服飾表情嚴肅彷彿世界末日,有人獨自落淚;有人相擁哀弔,那個畫面以及氣氛很微妙,布列依斯不知該如何解釋,只知道那時候的自己也不自覺地跟流淚。
思及此,身處星幽界的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在死去的時候是否有人替他哭泣?
是否有人替他這個被稱為走狗的背叛者哀弔?
紅衣的審判者隱隱記得有人曾經握著他的手腕,在自己親吻對方的時候,在他們相互擁抱的時候──那握緊的力道像是不捨又像是憎恨,他至今仍沒法分辨到底是何者。
在這個不會死亡的星幽界中布列依斯再次遇見了那個曾抓著自己手腕的男人,但自己已無意再提起這些往事,一方面是他不確定對方記得與否,一方面是自己早已不是那人記憶中怯弱的布列依斯。
銀髮男人甩甩頭,試圖煞住自己的思考不再多想這些陳年無解的問題,並且將將如此戀舊的自己嗤之以鼻,他知道若是再這樣繼續思索下去也只會冒出更多不解的問題──為何已死之人還要保有這些記憶;為何已故之者還要擁有流動的血液;為何該死之人卻活在這個星幽界奢求復活?
在不會殞落死亡的身體中所跳動的心臟又有何意義?
思緒的煞止沒有成功,問題像是投石入水後所激起的漣漪不斷浮起,面對這些問題,疾走的銀髮男人只是閉眼淺淺嘆口氣,跟著把腳步漸漸地減緩而後停下,由天頂飄落的雨點也在同時歇止。他下低頭,幾綹銀髮落到瞳孔前方,但不影響視線。
──「古魯瓦爾多。」
他輕喚,然後看見無瑕的雨珠從對方張開的眼皮上滾落。
平躺在墓園中巨石平台上頭的銀髮王子沒有回應布列依斯的呼喚,只是在幾秒後又閉上雙眼。
銀髮的審判者並不在意,他懂這是對方託付給自己的信任,自己會走到這裡也不是因為什麼散心之類的理由,布列依斯就是想要來找古魯瓦爾多,而自己也總知道對方會在哪裡。
飄著淺淺霧氣以及雨點,靜謐安詳、毫無生機的冰冷墓園就像是審判者腦海中對於黑王子的寫照。
布列依斯彎下膝蓋,側著身軀坐在銀髮王子旁,毫不在意自己的披風和衣衫長擺碰觸潮濕的石板地面,他仰頭看向古魯瓦爾多隔著眼皮所注視的天頂。在那裡有著整片的白茫和灰色的烏雲,它們在藍海中盤旋飄移,並且不時淌下還沒落盡的雨點,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布列依斯的面容,神情帶著晨光似地溫柔。
長髮男人突然地將手心穿過髮梢貼到黑王子的頸項與側臉,原本注視天頂的雙眸也轉而面對古魯瓦爾多,然後在他傾身親吻那人額際時閉上,感受肌膚傳來屬於人類淺淺體溫的同時,也感受到自己手腕被反握的力道。
這瞬間,他驀然的懂了,懂了當時那股像是不捨又像是憎恨的力道到底是什麼了。
──自己果然還是十分的戀舊,眷戀著那隱含千言萬語的小小動作。
逐漸有了溫度的雨水,如眼淚那般由布列依斯的鼻梁滑下,流向古魯瓦爾多的鼻翼和臉龐,翻滾著與男人臉上原有的雨點結合,傳遞兩人此時相近的體溫──天頂的烏雲逐漸散去,灑下數道銀白光芒點亮了大地,點亮了死者之國。
一直到死後古魯瓦爾多仍舊會握著自己的手腕,就彷彿他們還活著,從未忘記過一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