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觸摸那人的感覺,終於漸漸地熟悉起來,不──應該說他一直都很熟悉的,這種只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的親密接觸──因為相似的體溫而緊密貼合在一起的赤裸下身帶點暖熱黏膩的濕滑感,這感覺沿著背對自身的腿根順勢攀上軀體交貼的臀線,彷彿整個半身與胳臂中的那個男人都浸泡在一池暖水中,米利安確認似地彎下頸項,在另一人微濕的髮梢間以鼻尖左右輕蹭著,宛若尋找些什麼,末了才安心地讓臉龐半沒入那頭褐色短髮內。
但他的動作並沒有因此停下,那濕滑的感受藉由撫觸蔓延到敏感的指尖末稍,粗厚的指腹以親吻的力道沿著裸露的腰側向上游移,探索那人身軀般地一寸不留,卻又沉緩地如挑撥愛撫讓褐色短髮的男人微微顫抖身子發出夢囈。
米利安因此停頓片刻,卻又隨著越發安靜的空氣,再度動作起來。
指尖帶動指腹擦過腰際接續胸側,搔刮過一條條微陷的肌肉紋理,描繪男人姣好的腰身,烙印著連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命名的情感,埋首於髮海中的他細細摸索那曾為軍人而精壯的身軀,將這些他觸碰過無數次的地方反覆咀嚼於觸覺、於腦海。
取得記憶後的自己,這理應熟悉的一切竟然都變得陌生,他所擁抱、親吻的彷彿不再是那個比肩作戰的阿奇波爾多,而是一個他無法騰出感情的對立者,腦海中多了部分真切卻又無可置信的記憶使黑髮男人無所適從,漸趨粗喘的氣息拍打在阿奇波爾多的肩窩,卻又在瞬間收斂,米利安並不想因此吵醒對方。
因為,這並不是阿奇波爾多的錯,他清楚知道。
手心掠過胸側,緊緊地貼上使槍者的左胸,曾經是道和自己同樣位置的穿刺傷口,如今也都已結成傷疤。在第一次發現這雷同的傷痕時,他們只是故作輕鬆地笑語帶過,彼此心中都明白些什麼而有些許的芥蒂,但毫無證據的當下懷疑只會兩敗俱傷。
而到取回記憶的現在,才發現這傷口實在愚蠢的令人不住發笑。
但米利安始終沒能笑出來,因為阿奇波爾多尚未恢復那一段的記憶,明白這傷口所代表的意義,只有那些在場待命的侍者以及大小姐和身為當事人的自己而已。四色碎片還給男人的是一段關於自己的記憶,他沒必要也沒有義務要和阿奇波爾多交代清楚,哪怕他們已是愛侶的關係也不足以構成讓米利安坦言的理由。
這種伴隨一脫口即有可能將平衡崩壞的事實,他沒有辦法說出來;在兩人處於此種狀態、此種關係之下,男人沒有勇氣能夠說出來。
──殘酷使人變得強大,而感情卻使人變得脆弱。
孰是孰非對現下的米利安而言難以分辨,他只能加重力道箍住安睡於他懷中的男人,並且以掌心指腹婆娑在左胸的傷痕表面,宛如感受那狂跳、咆嘯的心臟脈動才得以確認這瞬間的相擁並非南柯一夢。
然而他越是這麼做,沉浮在腦海中的片段就越是強烈,記憶與現實模糊地融合在一起,難以分界。
──取回記憶,真的能夠改變些什麼嗎?
腦海中閃過最原始的提問,同時發覺自己正以與當時近乎一樣的動作由後抱住阿奇波爾多,心臟突被貫穿的灼熱夾帶強烈劇痛無聲地襲來,就在米利安幾乎想立刻縮起身軀退開的霎那間,一雙有著槍繭的手掐斷他的痛楚,改變在男人腦海中即將成形的血腥畫面。
那毫無疑問來自於阿奇波爾多的手。
米利安不清楚對方是在何時清醒的,後者也沒有解釋的意圖,只是拍了拍那粗壯的手臂後,接著以掌心整個包覆,沿平行線輕柔巡梭,溫熱的體溫拉回男人的理智。探求者的動作彷彿述說著沒事了、沒事了那般如此輕緩卻又無比切實,甚至超越懷中心臟的鼓動。
黑髮的軍人以額際貼著那人的後背,黑色髮梢下的陰影擋住臉龐上所有的神情,他咬著牙關,發出猶如傷獸的破碎低鳴,一次又一次地吃下滑過嘴角的微鹹……
手心內仍然是鼓譟心臟。
而這一次,米利安確信,絕對不會讓它在自己的手心中停止跳動。
˙The End˙